01/09/2026
過去半年,一直跟一對婚姻瀕臨破裂的夫妻同行,有時三個人一起討論,引導他們學習溝通,有時個別面談,幫助他們梳理情緒和了解自己的需要,過程中看著他們流了很多眼淚,又反覆,又猶豫,又自責,又壓抑,又想繼續去愛,又怕被傷害⋯⋯今天,他們終於決定再給這段婚姻一次機會,繼續走下去,不是說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但能夠在危機中重新再選擇對方,就證明那段感情是有重量的。面談結束後,大叔心情是愉快的,也有一點感動。這對夫妻,又令我想起《日落下的彩虹》𥚃的斌哥斌嫂,也是男的耿直,女的壓抑,二十多歲就結婚,從來不懂怎樣好好經營婚姻,結果走到某一個階段便脫軌了。這種故事,大叔在實務工作中不斷遇上,但當然現實不是電視劇,不是每一次都救得回來,所以我總是為能修復的夫妻高興。
二十多歲就結婚的伴侶,往往有一個比較特別的挑戰,就是他們不只是一起生活,而是在彼此還沒有完全定型之前,就已經一起進入婚姻。心理學家 Erik Erikson 認為,年輕成人本來就在經歷親密對孤立(Intimacy vs. Isolation)的發展階段,同時仍然要建立自己的身份、價值、工作方向和人生目標。換句話說,兩個人結婚的時候,也許都還在回答我是誰,卻已經開始要回答我們是誰。所以戀愛時很契合的兩個人,結婚後未必仍然自然同步,有人在工作中愈來愈有自信,有人把大部分時間放進家庭;有人開始重新追求夢想,有人仍然停留在原來的生活方式;有人變得更需要自由,有人卻愈來愈需要穩定。這些改變本身都沒有錯,但如果夫妻沒有持續更新對彼此的認識,很容易有一天突然發現:「我很熟悉你,但我好像已經不認識現在的你。」
另一個常見問題,是太早形成固定的夫妻角色。年輕時可能只是很自然地一個負責決定、一個負責配合;一個比較會說、一個習慣沉默;一個照顧情緒、一個處理現實。剛開始可能非常有效率,甚至覺得彼此互補,但到後來,原本的分工可能慢慢變成枷鎖。那個一直配合的人開始覺得自己沒有被看見,那個一直負責的人則覺得「為什麼所有事情最後都是我?」很多婚姻不是突然壞掉,而是一些當年很好用的相處模式,到了人生另一個階段已經不再適用,夫妻卻沒有一起更新。
而太早結婚的伴侶,也很容易把成長和婚姻綁得太緊。二十多歲時一起經歷工作起步、買樓、生孩子、照顧父母、經濟壓力,很多年月都忙著完成責任,久而久之,夫妻之間最熟悉的可能變成「今天誰接小孩」、「這個月怎樣交費」、「明天幾點起床」,卻很少再問:「你最近快樂嗎?你還有什麼想做?你現在需要我怎樣愛你?」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在婚姻中突然出現很大的迷惘。問題未必是突然不愛,而是有一個很久沒有被照顧的自己,終於開始發聲。當外面剛好出現一個人,讓自己重新覺得被看見、被欣賞、被需要,那種感覺便可能特別強烈。這當然不能合理化外遇,但如果只把問題理解成其中一個人變壞了,很多婚姻真正累積多年的失聯,反而永遠沒有機會被看見。
所以婚姻修復最重要的,從來不只是回到以前,真正的修復,是兩個已經受過傷、改變過、失望過的人,重新坐下來認識一次今天的彼此。你現在在乎什麼?你害怕什麼?你這些年失去了什麼?我有什麼地方一直沒有看見你?如果我們還要繼續走,這段婚姻需要變成什麼樣子?有時候我覺得,婚姻最難的地方,就是一生不只需要愛上同一個人一次。你可能要在二十多歲愛上他一次,三十多歲重新認識他一次,四十多歲在傷痕裡再決定一次,甚至到五、六十歲,還要學習怎樣愛一個已經跟當年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如果你現在也正在修復一段婚姻,過程很慢、很反覆,有時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白費力氣,不用急著用某一天的狀態判斷整段關係。修復從來不是回到沒有受過傷的從前,而是兩個已經知道彼此會受傷、也知道婚姻並不完美的人,仍然願意重新學習怎樣靠近。能夠在危機之後,再一次選擇對方,本身就不是回到原點,而是從一個更誠實的位置重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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