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8/2026
我想每個人都很好奇,我們到底來地球要幹嘛⋯
如果你還沒有找到你的答案,那就去幫助眾生。 在這一個施與受的過程中,你就會找到答案😄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BT6SHqDcX/?mibextid=wwXIfr
淡水榕堤後方的荒草裡,曾經藏著幾只白色瓷盤。
不是店家丟掉的,也不是誰忘了帶走。
那是林蔚伶替街貓準備的餐具。
每天傍晚,她揹著飼料、罐頭和飲水走到河岸,朝草叢發出熟悉的叫聲。沒多久,幾隻灰色虎斑便會一隻接一隻鑽出來,安靜地坐在旁邊等她。
林蔚伶把食物分進瓷盤,讓每隻貓都有自己的位置。等牠們吃完,她再用濕紙巾把盤子擦乾淨,藏回原處,隔天繼續使用。
街貓吃一頓飯,原本不需要這麼講究。
路邊的紙盒、塑膠袋,甚至一小塊報紙,都能拿來墊著。可林蔚伶不願意讓牠們永遠趴在垃圾旁邊,狼狽地搶一口食物。
她知道牠們沒有主人,沒有家,也沒有人會替牠們說話。
所以至少吃飯的時候,要像一個被好好對待的生命。
淡水人叫她「忽忽」。
有人記得她是作家,有人看過她演舞台劇;對河岸那群貓來說,她只是那個每天會來的人。
她沒有孩子,家裡卻收留了8隻貓;門外還有數十隻街貓,記得她的腳步聲。
這一照顧,就是將近十年。
林蔚伶不是傳統印象裡那種整天低著頭、只會溫柔餵貓的「愛心媽媽」。
朋友眼中的她漂亮、直率,身上帶著一股不肯被規矩收服的野氣。
她出生於1960年,父親林適存是作家。她從小在文字與藝文圈的氣氛中長大,1984年進入蘭陵劇坊,跟著金士傑學表演,後來也做過影視與廣播工作。
她用「林維」這個名字寫小說,2006年出版《明明不是天使》。書裡寫孤獨、愛情與城市生活,文字像她本人一樣,不肯乖乖站在別人替她安排的位置。
她可以在家裡寫稿、幫母親賣年菜,也可以化好妝站上舞台。生活並不寬裕,卻一直有自己的節奏。
只是每天傍晚,不管白天正在忙什麼,她總要看一眼時間。
淡水河岸還有人在等她吃飯。
林蔚伶在1990年代末搬到淡水老街附近後,開始照顧街貓。後來住處搬到學府路,餵食的範圍沒有縮小,反而愈走愈遠。
晴天要去,下雨也要去。颱風來了,她仍然擔心那些躲在屋簷、車底和草叢裡的貓,有沒有找到食物。
這條路走久了,貓不再只是黑的、白的、虎斑的。
牠們有名字,也有自己的脾氣和家族。
澎恰恰、馬殺雞、馬二、馬三尖、馬小三、斑斑、碎碎、空空、小皮球……
她知道哪一隻膽子小,要等人走遠才敢吃;哪一隻最近受傷,走路有點跛;哪一隻平常最早出現,今天卻怎麼叫都沒有回應。
有貓受傷,她抱去獸醫院,自掏腰包治療。熟識的獸醫知道她長年照顧街貓,偶爾會替她少算一些費用。
她的收入並不穩定。
寫稿、演戲、賣母親做的家傳年菜,賺來的錢除了生活,還得分給飼料、罐頭、結紮與醫療。家裡8隻,街上數十隻,每一張嘴都不會因為她這個月少接了一份工作,就暫停肚子餓。
家人曾希望她搬回去一起住。
她沒有答應。
不是和家人感情不好,而是只要離開淡水,她餵的那些貓怎麼辦?
牠們不像家貓,可以裝進外出籠跟著搬家。牠們依賴的是熟悉的街角、固定的時間,以及那個每天提著食物出現的人。
林蔚伶走不了。
因為她知道,自己少走一次,街上就可能有一隻貓少吃一餐。
真正讓她站出來的,是2008年淡水街貓遭捕捉的事件。
當時有店家因為不滿貓咪在附近活動,通報清潔隊捕捉。原本住在老街與河岸、已經由志工長期餵養和結紮的貓,短時間內一隻隻消失。
等林蔚伶和其他志工查到貓被送去哪裡,再趕到收容所時,許多貓已經遭到撲殺。
前幾天還在固定位置等飯,轉眼就不見了。
居民也許只覺得街上少了幾隻貓,環境清靜一些;林蔚伶卻知道,消失的是澎恰恰、斑斑,是有人每天叫著名字、看著牠們長大的生命。
她開始聯絡媒體,把淡水街貓遭捕捉的情況說出去,也和其他愛貓人要求政府改變處理方式。
她主張以TNR,也就是捕捉、結紮、原地放回,逐步控制街貓數量。已經結紮、有人固定照護的貓,不該只因一通檢舉電話,就被當成垃圾清走。
那段時間,她承受的不只是壓力。
有人反對餵貓,威脅再看到就要下毒;有人把貓趕走,甚至當街動手。林蔚伶曾經撞見有人打貓,直接把對方扭進附近的警察局,要求依法處理。
她不是不怕衝突。
只是貓沒有辦法自己走進警察局,也不會向媒體說明牠已經結紮、每天有人照顧。要是連知道牠們名字的人都沉默,牠們就真的連活過的痕跡都留不下來。
2008年11月,作家朱天心、朱天文、舞鶴、房慧真與淡水志工,在獨立書店「有河Book」舉辦活動,替消失的街貓發聲。
那天,小小的書店擠滿了人。
大家帶著曾經拍下的照片,一隻一隻說明那些貓生活在哪裡、由誰照顧,又是怎麼突然消失。
時任臺北縣長周錫瑋也到了現場。
活動結束後,縣府承諾停止在淡水捕捉街貓,並嘗試推動TNR。那些原本隨時可能被清走的貓,總算暫時有了留下來的機會。
事情到了這裡,林蔚伶還沒停手。
她和朋友畫了一份「淡水貓散步」地圖,從淡水捷運站一路介紹到河岸與榕堤,標出不同貓咪出沒的位置,也寫下牠們的名字與個性。
她希望遊客來淡水,不只看夕陽、吃阿給,也願意停下腳步認識這些住在老街的生命。
志工們還做了「淡水有貓」貼紙,在捷運站附近發送。有人把貼紙貼在胸前,表示自己願意和這些貓共享一條街、一座城。
對林蔚伶來說,這比同情更重要。
當一隻貓有了名字、有了故事,也有人願意特地來看牠,店家與居民就比較難再把牠當成一件可以隨手清掉的垃圾。
她替街貓爭取的,是在原地活下去的資格。
2009年11月底,林蔚伶重新站上舞台,演出《愛錯亂》。
那是她睽違十多年後的演出。觀眾反應很好,劇團原本已經準備隔年加演,她也終於又找回舞台上的位置。
演出結束不到一個月,12月22日冬至夜,淡水氣溫很低。
林蔚伶依舊帶著食物出門。
那天,她完成了平常的餵食路線,看著貓吃完,收拾好東西,再從河岸徒步回家。
行經鄧公國小附近時,一輛機車撞上了她。
她顱內嚴重出血,昏迷送醫。消息傳開後,家人、劇場朋友、作家與照顧街貓的志工都趕來關心。
她在加護病房裡撐了5天。
12月27日,49歲的林蔚伶離開人世。
她的家裡還有8隻貓。
淡水河岸那些習慣在固定時間走出草叢、停車場和機車底下的貓,也仍然等著她。
牠們不知道什麼是車禍,不知道醫院,也不會明白一個人為什麼突然消失。
牠們只知道,那個每天會叫自己名字的人,從此沒有再來。
林蔚伶離開後,原本分散在淡水各處餵貓的人開始聚在一起。
大家這才知道,原來自己餵的貓,也有人在另一個時段照顧;原來某隻失蹤的白貓,被另一名志工帶回家治療;原來河岸北邊、南邊與老街,都有人和忽忽一樣,默默提著飼料走了很多年。
幾個人開始分配路線、交換貓況。有人餵北邊,有人接南邊;誰臨時不能出門,其他人便幫忙補上。
後來遇到貓瘟,一個星期內接連有幼貓病死,志工們輪流餵藥、打針、補充營養。為了籌措飼料與醫療費,他們製作街貓桌曆,把淡水貓的照片與故事帶進更多人的家。
這個從幾名餵養人慢慢形成的團隊,後來成為「淡水有貓」。
林蔚伶最放不下的那些貓,終於有人接著照顧。
她一個人走過的路,也變成一群人共同守著的路線。
2011年6月,淡水榕堤旁出現一座銅像。
雕塑家王秀杞沒有把林蔚伶做成高高站立、表情莊嚴的英雄,而是選擇她9歲時的模樣。
一個小女孩安靜地坐在河岸,身旁圍著6隻貓。
這座銅像名為「忽忽與馬小三」。
遊客可以坐在她旁邊,小朋友可以伸手摸摸銅像上的貓;有時,真正生活在河岸的街貓也會從附近走過,停在那裡曬太陽。
這樣的畫面,比任何紀念碑都更像林蔚伶。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立像。
她只是不忍心看見貓挨餓,所以多帶了一袋飼料;發現牠受傷,就送去看醫生;看見一批熟悉的貓被捕捉撲殺,便站出來,把牠們的名字和故事說給更多人聽。
做著做著,一個人的牽掛改變了政府的處理方式,也讓淡水的街貓從「需要清除的麻煩」,慢慢成為地方願意留下的風景。
現在走到榕堤,林蔚伶不會再從草叢裡拿出那幾只白瓷盤了。
可是每天傍晚,仍有人帶著飼料沿著河岸走。有人替貓結紮,有人帶受傷的貓看醫生,也有人把乾淨的碗放下,等一隻膽小的貓慢慢走出來。
林蔚伶沒有孩子。
她卻把自己對生命的疼惜,交給了一群原本和她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那座銅像紀念的,也不只是一個愛貓的女人。
它記得的是十年裡的每一場雨、每一次彎腰、每一筆醫藥費,以及那些她明明可以留在家裡,最後仍提著食物走出去的夜晚。
淡水河岸每天都有夕陽。
只有熟悉那段故事的人才知道,在遊客拍照的地方,曾經有一個叫忽忽的女人,努力讓一群沒有主人的貓,也能好好吃飯、好好活著。
她最後沒有回到家。
但她想守住的那些生命,替她留在了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