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2026
我太太有一天跟我說:
「我最近開始怕我媽說『沒關係』。」
她媽媽七十歲。每次她要幫忙做點什麼——換熱水、提醒吃藥、收藥袋——她媽媽都說「沒關係」「不用啦」「我自己來」。
她以前覺得這就是老人家客氣。
直到那天她才發現——「沒關係」不是客氣。是「我已經學會不要麻煩妳」。
老人說「沒關係」,常常不是真的沒關係。是她已經把自己從這個家裡退出去了一點點。
第 15 回|若安開始怕媽媽說「沒關係」
若安回到家的時候,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
不是平常那盞。
是沙發旁邊那盞,光比較黃,照不到餐桌。
玉蓮坐在餐桌邊。
桌上放著藥袋和一杯水。
水杯沒動過。
若安把包放下。
「媽,妳吃藥了嗎?」
玉蓮抬頭。
「等一下吃。」
若安走過去,摸了一下杯子。
冷的。
「妳怎麼沒用熱水?」
「沒關係,冷的也可以。」
若安拿起杯子。
「冷的不好吞,我幫妳換。」
玉蓮伸手要接回來。
「不用啦,沒關係。」
若安已經走到廚房。
熱水壺在流理台旁邊,插頭插著,燈沒亮。
她按了一下。
沒有反應。
又按一次。
還是沒有。
若安轉頭。
「這個壞了?」
玉蓮在外面說:
「今天怪怪的。」
「今天什麼時候?」
「下午。」
「那妳怎麼沒跟我說?」
「妳在上班。」
「妳可以傳訊息啊。」
玉蓮笑了一下。
「這個又不是什麼大事。」
若安看著熱水壺。
她把插頭拔掉,再插回去。
燈亮了。
水開始發出很小的聲音。
「這樣就好了。」若安說。
語氣有點快。
說完她自己也聽見了。
玉蓮坐在餐桌邊,手放在藥袋旁邊。
「我本來想說等妳回來再弄。」
若安停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
這種事不用等我。
也想說:
妳等我幹嘛。
可是水壺裡的聲音慢慢變大。
她沒有說。
小澄從房間探頭。
「媽媽,我牙膏沒有了。」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櫃子裡有新的。」
「哪一格?」
「下面第二格。」
小澄跑進浴室。
過兩秒又探頭。
「沒有啊。」
若安看了一眼玉蓮。
「等一下。」
玉蓮說:
「妳先去幫他。」
「妳藥先吃。」
「我會吃。」
小澄在浴室門口喊:
「媽媽,真的沒有。」
若安站在餐桌和浴室中間。
水壺在廚房裡開始冒聲。
玉蓮手裡的藥袋還沒拆。
小澄牙刷拿在手上,嘴巴已經沾了一點牙膏泡泡,不知道哪裡來的。
若安深吸一口氣。
「我來。」
新的牙膏在浴室櫃最裡面,被一條毛巾擋住。
她拿出來,拆封,擠到小澄牙刷上。
「自己刷。」
小澄看她的臉。
「妳生氣喔?」
「沒有。」
「妳剛剛很像有。」
若安把牙膏蓋轉回去。
「刷牙。」
小澄縮回浴室。
「喔。」
她回到廚房,水壺剛好跳起來。
若安倒了一杯熱水,又加了一點冷水。
拿回餐桌。
「這樣可以喝。」
玉蓮接過去。
「好。」
她拆藥袋。
指甲在封口邊上摳了好一下,才撕開。
若安站在旁邊看著。
「要不要我幫妳?」
「不用。」
玉蓮把藥倒在手心。
有一顆滾到桌上。
若安伸手去拿,玉蓮的手也過來了。
兩個人的手碰了一下。
若安先縮回來。
玉蓮把那顆藥拿起來。
「沒關係。」
這一次,若安沒有馬上接話。
她忽然很怕聽到這三個字。
小澄在浴室裡喊:
「媽媽,我泡泡好多。」
若安轉頭。
「吐掉啊。」
「我在吐。」
玉蓮把藥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
喉嚨動了一下。
又喝第二口。
若安看著她。
「有沒有卡到?」
玉蓮搖頭。
「沒有。」
「熱水壺如果怪怪的,妳下次要跟我說。」
「好。」
那個好很順。
順到若安知道,它不一定會發生。
她把桌上的藥袋拿起來。
「我幫妳收。」
玉蓮說:
「放著就好,我等一下自己收。」
「沒關係,我順手。」
話說出口,若安自己愣住。
玉蓮也沒接話。
廚房裡還有一個碗沒洗。
水槽邊放著抹布。
客廳那盞小燈照不到這裡,桌上的影子很淡。
若安拿著藥袋,站在原地。
玉蓮伸手過來。
「我自己放。」
若安手沒有鬆。
玉蓮看著她的手,笑了一下。
「真的沒關係。」
若安看著母親。
那句話忽然變得很刺耳。
不是因為母親在逞強。
而是她突然發現,自己也一直用同一句話,把很多事接過來。
沒關係,我順手。
沒關係,我來。
沒關係,我等一下處理。
她以前以為那是照顧。
現在聽起來,卻像兩個人都在把自己縮小,好讓這個家看起來沒事。
若安慢慢鬆開手。
藥袋回到玉蓮手裡。
玉蓮把它摺了一下,放進餐桌旁的小盒子。
盒子裡已經有幾包吃完的藥袋。
還有一張便條紙。
上面寫著:
熱水壺怪怪的,先多按一次
若安看見那張紙。
她的臉一下沉了。
不是生氣。
是心裡突然掉了一下。
她伸手想拿起來,又停住。
玉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我怕忘記。」
若安點了一下頭。
「嗯。」
這一次,她沒有說不用貼。
也沒有說我會幫妳。
她只是把那張便條紙往盒子裡推平一點。
小澄刷完牙出來,嘴邊還有一圈白泡泡。
「媽媽,我好了。」
若安看他。
「你那叫好了?」
小澄摸了一下嘴角。
「哪裡?」
玉蓮抽了一張衛生紙給他。
「這裡,像老人家喝豆漿。」
小澄笑出來。
「阿嬤,我才不是老人家。」
「那你擦乾淨。」
小澄接過衛生紙,亂擦兩下。
若安本來想說擦乾淨一點。
話到嘴邊,又放掉。
她站在餐桌邊,看著那個小盒子。
藥袋。
便條紙。
冷掉的水杯。
怪怪的熱水壺。
這個家又多了一個地方,開始靠提醒過日子。
玉蓮把杯子拿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水。
「真的沒事啦。」她說。
若安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接住那句「沒事」。
也沒有把事情變成真的沒事。
她只是走到廚房,重新倒了一杯熱水。
回來時,小澄正要伸手拿葡萄。
若安看他一眼。
小澄立刻說:
「我手洗過了。」
「誰問你。」
「妳臉問了。」
玉蓮笑了一聲。
若安也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她把熱水放回餐桌上。
沒有推給玉蓮。
也沒有說為誰倒的。
那杯水放在兩個人中間。
冒著一點很淡的熱氣。
玉蓮看了一眼。
沒有說謝謝。
也沒有說沒關係。
她只是把手放在杯子旁邊,讓熱氣慢慢碰到指尖。
小澄看著那杯水。
「這杯誰的?」
若安說:
「誰要喝就喝。」
小澄想拿。
若安立刻說:
「燙。」
小澄縮手。
「那我不要。」
玉蓮笑了。
她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拉近一點。
沒有喝。
只是放近一點。
那天晚上,若安去倒垃圾前,又看見那張便條紙露在盒子裡。
熱水壺怪怪的,先多按一次。
她沒有把它拿掉。
只是在旁邊放了一支筆。
筆蓋朝外。
玉蓮看見了。
也沒有說話。
小澄從房間裡喊:
「媽媽,我明天要帶彩色筆。」
若安回:
「自己先放書包。」
小澄喊:
「我怕我忘記。」
若安停了一下。
玉蓮低頭看著盒子裡那張便條紙。
過了一會兒,若安才說:
「那你寫一張紙貼門口。」
小澄在房間裡說:
「好!」
玉蓮抬頭看若安。
若安沒有看她。
只是把垃圾袋打結。
袋口被她綁得太緊。
她拆開,重新綁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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