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創國際-3s宅智慧

漢創國際-3s宅智慧 Welcome 世界首創藉由插座通道,打造下一世代"3S建築智慧用電模組",建立起立體包覆供電架構,輕易變身智慧環境,讓傳統插座由孤島轉換成為神經渠道,讓智慧應用隨插即用,在未來每一個壁面插座都可以任意組合與串聯,讓每一個空間在未來都是解決方案。

我太太有一天跟我說:「我最近開始怕我媽說『沒關係』。」她媽媽七十歲。每次她要幫忙做點什麼——換熱水、提醒吃藥、收藥袋——她媽媽都說「沒關係」「不用啦」「我自己來」。她以前覺得這就是老人家客氣。直到那天她才發現——「沒關係」不是客氣。是「我已...
20/05/2026

我太太有一天跟我說:
「我最近開始怕我媽說『沒關係』。」
她媽媽七十歲。每次她要幫忙做點什麼——換熱水、提醒吃藥、收藥袋——她媽媽都說「沒關係」「不用啦」「我自己來」。
她以前覺得這就是老人家客氣。
直到那天她才發現——「沒關係」不是客氣。是「我已經學會不要麻煩妳」。
老人說「沒關係」,常常不是真的沒關係。是她已經把自己從這個家裡退出去了一點點。

第 15 回|若安開始怕媽媽說「沒關係」
若安回到家的時候,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
不是平常那盞。
是沙發旁邊那盞,光比較黃,照不到餐桌。
玉蓮坐在餐桌邊。
桌上放著藥袋和一杯水。
水杯沒動過。
若安把包放下。
「媽,妳吃藥了嗎?」
玉蓮抬頭。
「等一下吃。」
若安走過去,摸了一下杯子。
冷的。
「妳怎麼沒用熱水?」
「沒關係,冷的也可以。」
若安拿起杯子。
「冷的不好吞,我幫妳換。」
玉蓮伸手要接回來。
「不用啦,沒關係。」
若安已經走到廚房。
熱水壺在流理台旁邊,插頭插著,燈沒亮。
她按了一下。
沒有反應。
又按一次。
還是沒有。
若安轉頭。
「這個壞了?」
玉蓮在外面說:
「今天怪怪的。」
「今天什麼時候?」
「下午。」
「那妳怎麼沒跟我說?」
「妳在上班。」
「妳可以傳訊息啊。」
玉蓮笑了一下。
「這個又不是什麼大事。」
若安看著熱水壺。
她把插頭拔掉,再插回去。
燈亮了。
水開始發出很小的聲音。
「這樣就好了。」若安說。
語氣有點快。
說完她自己也聽見了。
玉蓮坐在餐桌邊,手放在藥袋旁邊。
「我本來想說等妳回來再弄。」
若安停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
這種事不用等我。
也想說:
妳等我幹嘛。
可是水壺裡的聲音慢慢變大。
她沒有說。
小澄從房間探頭。
「媽媽,我牙膏沒有了。」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櫃子裡有新的。」
「哪一格?」
「下面第二格。」
小澄跑進浴室。
過兩秒又探頭。
「沒有啊。」
若安看了一眼玉蓮。
「等一下。」
玉蓮說:
「妳先去幫他。」
「妳藥先吃。」
「我會吃。」
小澄在浴室門口喊:
「媽媽,真的沒有。」
若安站在餐桌和浴室中間。
水壺在廚房裡開始冒聲。
玉蓮手裡的藥袋還沒拆。
小澄牙刷拿在手上,嘴巴已經沾了一點牙膏泡泡,不知道哪裡來的。
若安深吸一口氣。
「我來。」
新的牙膏在浴室櫃最裡面,被一條毛巾擋住。
她拿出來,拆封,擠到小澄牙刷上。
「自己刷。」
小澄看她的臉。
「妳生氣喔?」
「沒有。」
「妳剛剛很像有。」
若安把牙膏蓋轉回去。
「刷牙。」
小澄縮回浴室。
「喔。」
她回到廚房,水壺剛好跳起來。
若安倒了一杯熱水,又加了一點冷水。
拿回餐桌。
「這樣可以喝。」
玉蓮接過去。
「好。」
她拆藥袋。
指甲在封口邊上摳了好一下,才撕開。
若安站在旁邊看著。
「要不要我幫妳?」
「不用。」
玉蓮把藥倒在手心。
有一顆滾到桌上。
若安伸手去拿,玉蓮的手也過來了。
兩個人的手碰了一下。
若安先縮回來。
玉蓮把那顆藥拿起來。
「沒關係。」
這一次,若安沒有馬上接話。
她忽然很怕聽到這三個字。
小澄在浴室裡喊:
「媽媽,我泡泡好多。」
若安轉頭。
「吐掉啊。」
「我在吐。」
玉蓮把藥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
喉嚨動了一下。
又喝第二口。
若安看著她。
「有沒有卡到?」
玉蓮搖頭。
「沒有。」
「熱水壺如果怪怪的,妳下次要跟我說。」
「好。」
那個好很順。
順到若安知道,它不一定會發生。
她把桌上的藥袋拿起來。
「我幫妳收。」
玉蓮說:
「放著就好,我等一下自己收。」
「沒關係,我順手。」
話說出口,若安自己愣住。
玉蓮也沒接話。
廚房裡還有一個碗沒洗。
水槽邊放著抹布。
客廳那盞小燈照不到這裡,桌上的影子很淡。
若安拿著藥袋,站在原地。
玉蓮伸手過來。
「我自己放。」
若安手沒有鬆。
玉蓮看著她的手,笑了一下。
「真的沒關係。」
若安看著母親。
那句話忽然變得很刺耳。
不是因為母親在逞強。
而是她突然發現,自己也一直用同一句話,把很多事接過來。
沒關係,我順手。
沒關係,我來。
沒關係,我等一下處理。
她以前以為那是照顧。
現在聽起來,卻像兩個人都在把自己縮小,好讓這個家看起來沒事。
若安慢慢鬆開手。
藥袋回到玉蓮手裡。
玉蓮把它摺了一下,放進餐桌旁的小盒子。
盒子裡已經有幾包吃完的藥袋。
還有一張便條紙。
上面寫著:
熱水壺怪怪的,先多按一次
若安看見那張紙。
她的臉一下沉了。
不是生氣。
是心裡突然掉了一下。
她伸手想拿起來,又停住。
玉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我怕忘記。」
若安點了一下頭。
「嗯。」
這一次,她沒有說不用貼。
也沒有說我會幫妳。
她只是把那張便條紙往盒子裡推平一點。
小澄刷完牙出來,嘴邊還有一圈白泡泡。
「媽媽,我好了。」
若安看他。
「你那叫好了?」
小澄摸了一下嘴角。
「哪裡?」
玉蓮抽了一張衛生紙給他。
「這裡,像老人家喝豆漿。」
小澄笑出來。
「阿嬤,我才不是老人家。」
「那你擦乾淨。」
小澄接過衛生紙,亂擦兩下。
若安本來想說擦乾淨一點。
話到嘴邊,又放掉。
她站在餐桌邊,看著那個小盒子。
藥袋。
便條紙。
冷掉的水杯。
怪怪的熱水壺。
這個家又多了一個地方,開始靠提醒過日子。
玉蓮把杯子拿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水。
「真的沒事啦。」她說。
若安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接住那句「沒事」。
也沒有把事情變成真的沒事。
她只是走到廚房,重新倒了一杯熱水。
回來時,小澄正要伸手拿葡萄。
若安看他一眼。
小澄立刻說:
「我手洗過了。」
「誰問你。」
「妳臉問了。」
玉蓮笑了一聲。
若安也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她把熱水放回餐桌上。
沒有推給玉蓮。
也沒有說為誰倒的。
那杯水放在兩個人中間。
冒著一點很淡的熱氣。
玉蓮看了一眼。
沒有說謝謝。
也沒有說沒關係。
她只是把手放在杯子旁邊,讓熱氣慢慢碰到指尖。
小澄看著那杯水。
「這杯誰的?」
若安說:
「誰要喝就喝。」
小澄想拿。
若安立刻說:
「燙。」
小澄縮手。
「那我不要。」
玉蓮笑了。
她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拉近一點。
沒有喝。
只是放近一點。
那天晚上,若安去倒垃圾前,又看見那張便條紙露在盒子裡。
熱水壺怪怪的,先多按一次。
她沒有把它拿掉。
只是在旁邊放了一支筆。
筆蓋朝外。
玉蓮看見了。
也沒有說話。
小澄從房間裡喊:
「媽媽,我明天要帶彩色筆。」
若安回:
「自己先放書包。」
小澄喊:
「我怕我忘記。」
若安停了一下。
玉蓮低頭看著盒子裡那張便條紙。
過了一會兒,若安才說:
「那你寫一張紙貼門口。」
小澄在房間裡說:
「好!」
玉蓮抬頭看若安。
若安沒有看她。
只是把垃圾袋打結。
袋口被她綁得太緊。
她拆開,重新綁了一次。

#致我們即將發生的未來
#長照
#親情 #家 #高齡照顧

一個八歲的孩子,趴在地上玩遊戲。在遊戲裡,他改了房間:床搬到窗邊、牆換成有星星的、櫃子拿掉、地毯換顏色。一下就好了。他抬頭看自己真實的房間。床貼著牆。書桌在窗戶下。椅子卡在書桌和衣櫃中間。牆上有一張貼了很久的恐龍貼紙。他試著用兩隻手推床。床...
19/05/2026

一個八歲的孩子,趴在地上玩遊戲。
在遊戲裡,他改了房間:床搬到窗邊、牆換成有星星的、櫃子拿掉、地毯換顏色。一下就好了。
他抬頭看自己真實的房間。
床貼著牆。書桌在窗戶下。椅子卡在書桌和衣櫃中間。牆上有一張貼了很久的恐龍貼紙。
他試著用兩隻手推床。床沒有動。
他想撕掉貼紙。媽媽從外面說:「不要撕,會留痕跡。」
他沒有再試。回到平板上。畫面很順。
我們以為孩子沉迷遊戲。但很多時候,那是他第一次能改一個房間的地方。

第 14 回|他以為房間本來就可以改
小澄趴在地上玩平板。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燈。
書包丟在床邊,拉鍊沒有拉好,裡面露出一本數學作業簿。
作業簿角被壓彎了。
若安在外面洗碗。
水聲一陣一陣傳進來。
小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
遊戲裡的房間轉了個方向。
他把床拖到窗邊。
不對。
又拖回牆邊。
床靠左。
書桌靠右。
中間放一張地毯。
他看了一下,把地毯換成藍色。
又覺得太普通。
換成有星星的。
整個遊戲裡的房間一下子亮起來。
他笑了一下。
「這樣比較好。」
外面若安喊:
「小澄,等一下記得刷牙。」
「喔。」
他沒有抬頭。
遊戲裡有一個小櫃子擋到門。
他把它拿掉,又放到另一邊。
畫面很順。
什麼都可以拖。
什麼都可以重來。
若安又喊:
「刷牙了沒?」
「等一下。」
小澄抬頭。
他的床在原本的位置。
書桌在窗戶下面。
小椅子卡在書桌和衣櫃中間。
牆上有一張恐龍貼紙,貼得有點歪。
那張貼紙已經在那裡很久了。
一隻恐龍的尾巴翹起來一點。
小澄看了一下平板。
又看了一下那張貼紙。
他爬起來,走到貼紙前面。
手伸過去,捏了一下尾巴。
沒起來。
他換另一個角度,想從邊邊摳。
摳起來一點點。
牆上露出一小塊白白的痕。
他的手停在那裡。
外面的水聲也停了。
若安在客廳說:
「你不要又亂撕東西喔。」
小澄立刻把手收回來。
「我沒有。」
「那你在幹嘛?」
小澄看著恐龍尾巴。
「這個不能動喔?」
若安走到門口,看了一眼。
「那個貼很久了,不要撕,會留痕跡。」
小澄低頭看那一小塊白白的地方。
「已經有一點了。」
若安走進來。
「我看看。」
她靠近看了一下。
「你剛剛摳的吧?」
「只有一點點。」
「一點點也是痕跡。」
小澄小聲說:
「遊戲裡不會。」
若安沒聽清楚。
「什麼?」
「沒有。」
若安看他一眼。
「快點收一收,等一下刷牙。」
「好。」
若安走開。
小澄站在恐龍貼紙前。
他看著那個被摳起來的小角。
沒有再撕。
他又回頭看自己的床。
床下面有一個收納箱。
床腳貼著牆。
他走過去,用兩隻手推了一下床邊。
床沒有動。
他再推一下。
床發出很小的聲音。
還是在那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又看床。
像床根本不打算理他。
他蹲下去看床底。
收納箱卡在裡面。
裡面塞著冬天棉被、舊玩具,還有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滾進去的球。
他伸手想拉。
拉不動。
「小澄,刷牙。」
「喔。」
他嘴上答應,手還在拉收納箱。
拉到一半,箱子卡住。
床邊發出一聲悶響。
若安在外面問:
「你又撞到什麼?」
小澄立刻放手。
「沒有。」
他坐回地上,把平板拿起來。
遊戲裡那張床還在等他。
他用手指把床移到另一邊。
一下就好了。
他又把牆換成星星。
小櫃子放回去。
地毯轉了個方向。
窗戶變大。
畫面很順。
沒有卡住。
沒有留下白白的痕跡。
小澄盯著螢幕。
過了一會兒,他把遊戲裡的房間全部清空。
床。
書桌。
椅子。
櫃子。
都先收掉。
畫面中間空出一大片。
他看著那個空房間,忽然覺得很舒服。
晚上刷牙前,小澄嘴裡含著泡泡,從浴室探頭出來。
「媽媽。」
若安正在收衣服。
「先漱口。」
小澄縮回去。
水聲嘩啦嘩啦。
他很快又跑出來,嘴角還有一點泡沫。
「媽媽。」
「擦嘴。」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若安皺眉。
「用毛巾。」
小澄又跑回浴室,扯毛巾擦嘴。
擦完才出來。
「我們家可以改房間嗎?」
若安把衣服摺到一半。
「改什麼?」
「床的位置啊。」
「為什麼突然要改?」
小澄想了一下。
「現在這樣不好玩。」
若安笑了一下。
「房間不是拿來玩的。」
「可是我都在這裡玩啊。」
若安手停一下。
「你作業也在這裡寫。」
「那可以變成寫作業比較好玩的樣子。」
「你先把作業寫完,房間就會比較好玩。」
小澄看著她。
「妳在亂講。」
若安差點笑出來。
「我哪有。」
「有。」
小澄跑回房間,拿平板給她看。
「妳看,這裡床可以移到窗邊,書桌可以放這邊,地毯也可以換。」
若安看了一眼遊戲畫面。
「遊戲是遊戲啊。」
「那真的房間為什麼不行?」
若安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小澄的床。
床後面有插座。
網路線。
延長線。
床頭燈。
收納箱。
還有牆角之前怕他撞到貼上的防撞墊。
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可不可以。
是很麻煩。
「因為要搬很多東西。」
「那搬就好啦。」
「哪有那麼簡單。」
小澄看著她。
「可是你們不是一直在改東西?」
若安愣了一下。
「改什麼?」
小澄把平板抱在胸前,一件一件數。
「那個燈啊。」
「阿嬤那個不要按。」
「白色膠帶。」
「還有那個不知道的盒子。」
「還有阿嬤貼的名字。」
若安沒有接話。
小澄看著自己的床。
「可是我的床不能動。」
他講得沒有不高興。
比較像突然發現一件事。
若安站在房門口。
手上還拿著小澄的上衣。
衣服摺了一半,袖子垂下來。
小澄又說:
「那我可以只換貼紙嗎?」
若安看向那張恐龍貼紙。
尾巴那裡被他剛剛摳起來一點。
「那個撕掉會有痕跡。」
「那貼新的蓋住呢?」
若安停了一下。
「可能可以。」
小澄眼睛亮了一點。
「星星的?」
「不要整面都是。」
「一半?」
「不要討價還價。」
「一小片?」
若安看他。
小澄很快改口:
「兩小片?」
若安終於笑了。
「你先刷完牙。」
「我刷完了。」
「那去把牙刷放好。」
小澄轉身跑去浴室。
跑到一半又回頭。
「所以可以嗎?」
若安看著他。
她本來想說明天再說。
想說等我有空。
想說不要又多一個東西要處理。
可是小澄站在那裡,手裡還抱著平板。
螢幕上的空房間亮著。
什麼都還可以放。
若安最後說:
「週末我們去買一張小的。」
小澄立刻問:
「真的?」
「小的。」
「多小?」
「你再問就沒有。」
小澄閉嘴。
但嘴角已經藏不住。
他跑回房間,把平板放到床上。
又抬頭看那張恐龍貼紙。
「你快退休了。」
若安在門口聽見。
「你跟誰講話?」
「恐龍。」
「恐龍不用退休。」
「它貼太久了。」
若安拿著衣服走回客廳。
走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小澄的房間。
床還在原本的位置。
書桌也在原本的位置。
恐龍貼紙翹起一點。
一切都沒變。
可是小澄已經開始等週末了。

我想寫一個你在新聞裡看不到的人。她不老。她會用 App,會操作智慧家電。每一個按鍵都按得對。但她回家,看了一眼牆上那塊智慧面板,沒有走過去。她拿起手機,點開 App,操作了幾下,把螢幕按掉。然後她伸手開電視。用的是遙控器。智慧家庭三十年。我...
18/05/2026

我想寫一個你在新聞裡看不到的人。
她不老。她會用 App,會操作智慧家電。每一個按鍵都按得對。
但她回家,看了一眼牆上那塊智慧面板,沒有走過去。
她拿起手機,點開 App,操作了幾下,把螢幕按掉。
然後她伸手開電視。用的是遙控器。
智慧家庭三十年。我們一直以為要解決的是「不會用」的人。
但「會用」的人,很多已經不想再用了。

第二卷-進不去的未來
第 13 回|她明明會用,卻還是沒用
門一關上,外面的聲音就剩一點。
樓下有人在發動機車。
樓上又拖了一次椅子。
隔壁電視聲透過牆壁傳過來,聽不清楚在講什麼,只聽得出有人一直笑。
林秋美把鑰匙放在鞋櫃上。
鑰匙放下去時,壓到一張舊收據。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的藥局發票。
她本來想拿去丟。
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不知道有沒有要對帳,最後還是放回去。
鞋櫃旁邊有兩個開關。
一個舊的。
有點黃。
按下去會有喀一聲。
一個新的。
平平的,亮著一個很小的燈。
林秋美看了一眼新的。
沒有碰。
她先把包放下,走進客廳。
客廳有點暗。
不是全黑。
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從縫裡進來,落在電鍋旁邊。
桌上有一個電鍋。
保溫燈亮著。
她掀開看了一下,又蓋回去。
飯還溫的。
這個她知道怎麼看。
紅燈是煮。
橘燈是保溫。
沒有別的意思。
她走回牆邊,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一下。
她手指滑開。
停了一下。
她不是不會。
兒子教過很多次。
先開 App。
再選客廳。
再按燈光。
如果要開電視,要切到另一頁。
如果要調冷氣,要等它連上。
她都記得。
至少她覺得自己記得。
她點開那個圖示。
畫面進去。
一個圓圈轉了幾秒。
她看著它轉。
第一圈。
第二圈。
轉到第三圈時,她忍不住把手機拿遠一點。
「又在轉。」
她小聲說。
不是罵。
比較像看到熟人又遲到。
終於進去了。
畫面上寫著:
客廳
主燈
情境
裝置離線
林秋美皺了一下眉。
「昨天不是才好。」
她點了一下主燈。
畫面沒有立刻變。
她等著。
等了幾秒,又點一下。
點完才想起兒子說過:
不要一直點。
她把手收回來。
螢幕跳出一行字:
請確認裝置狀態
林秋美看著那行字。
沒有生氣。
也沒有慌。
她只是很快地按掉。
快得像這件事她早就知道會發生。
房間還是原來那樣。
沒有變亮。
也沒有變暗。
她站了一下。
手機拿在手裡。
客廳那台小時鐘滴答滴答走著。
她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那裡很傻。
「算了。」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走去廚房。
瓦斯爐旋鈕轉開。
喀。
火起來。
藍色的火。
聲音很小。
這個比較乾脆。
她把水壺放上去。
水壺底有一圈黑黑的痕。
上次兒子說要幫她換電熱水壺。
她說不用。
後來兒子買了一台來。
現在那台電熱水壺放在櫃子上面,盒子還沒拆。
林秋美看了它一眼。
又看回瓦斯爐上的火。
水開始有一點聲音。
電鍋旁邊有一條延長線,繞了一圈又一圈。
插頭有一點鬆。
她用手推了一下。
推好之後,她沒有多看。
只是順手做完。
手機在客廳震了一下。
她沒馬上去拿。
水快滾了。
她關小一點火。
又覺得太小。
再轉回來。
這些她不用想。
火要多大。
水什麼時候會滾。
鍋蓋怎麼蓋才不會跳。
她都知道。
水滾起來。
她把火關掉。
倒進杯子裡。
蒸氣慢慢上來。
她拿著杯子走回客廳,坐下。
房間有點暗。
但看得見。
她沒有再碰手機。
也沒有去按牆上的新面板。
她伸手摸到沙發旁邊的小籃子。
籃子裡有三支遙控器。
一支電視的。
一支機上盒的。
一支不知道什麼時候壞掉的。
她拿起第一支。
按下去。
沒反應。
她看也沒看,換第二支。
喀。
電視亮了。
聲音出來。
畫面裡有人在笑。
太大聲。
她把音量按小。
按到第三下才剛好。
整個動作很熟。
像她早就替自己排好一條不用出錯的路。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連著震兩次。
林秋美嘆了一口氣,拿起來看。
兒子傳訊息來:
媽,昨天幫妳設定的燈可以用嗎?
下面又補一句:
我今天晚上可以再幫妳看
林秋美看著那兩行字。
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先打:
可以
停住。
看了一眼牆上那個新的面板。
又看了一眼舊開關。
最後把「可以」刪掉。
改成:
我還是用遙控器比較快
訊息送出去後,很快跳回已讀。
兒子回:
那個比較舊啦,新系統比較方便
林秋美看著「方便」兩個字。
沒有回。
她喝了一口水。
太燙。
舌頭燙到一下。
她皺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電視裡的人還在笑。
她看著螢幕。
其實也沒在看。
手機又亮了一下。
兒子又傳:
妳要習慣一下,不然我不在妳就不會用了
林秋美看著那句話。
眉頭慢慢皺起來。
她打:
我會
又停住。
刪掉。
打:
我不是不會
又刪掉。
最後沒有回。
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過了一會兒,又把手機翻回來。
像怕兒子以為她生氣。
她打:
你忙你的
送出去。
這次兒子沒有立刻回。
林秋美看著螢幕。
等了一下。
沒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放下。
客廳裡沒有比較亮。
也沒有比較暗。
牆上那個新的面板,還亮著一點小小的光。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
走到鞋櫃旁邊。
伸手按了舊開關。
喀。
玄關燈亮了。
她看著那盞燈。
又按一下。
喀。
玄關暗了。
她沒有笑。
只是像確認什麼一樣,站了幾秒。
然後把手收回來。
電視裡又傳出笑聲。
林秋美回到沙發坐下。
拿起第二支遙控器。
把頻道轉到新聞。
轉過頭了。
又轉回來。
這些都很慢。
可是都會到。
過了一會兒,兒子回:
好啦,我晚上打給妳
林秋美看著那句話。
回了一個:

想了想,又補:
不用急
送出去後,她把手機放遠一點。
不是生氣。
只是那個東西放太近,就好像隨時都有人要她再學一次。
她拿起杯子。
水已經沒那麼燙。
她慢慢喝。
牆上新的面板還亮著。
亮得很小。
像在等她再試一次。
林秋美沒有看它。
她看著電視。
手裡握著那支舊遙控器。
遙控器背面的電池蓋早就不見了。
她用透明膠帶貼著。
膠帶邊角黏了一點灰。
可是按下去,電視會亮。
她知道。

一個七十歲的人,回到她以前住的那個老房子。樓下的鐵門要往上抬一下,鑰匙才轉得動。客廳的燈會閃兩下才穩。窗戶卡卡的,要用手掌往上托一點才推得開。電扇開起來聲音很大。沒有一樣東西是新的、聰明的、智慧的。但她在這個家裡,手沒有停在半空猶豫會不會按...
15/05/2026

一個七十歲的人,回到她以前住的那個老房子。
樓下的鐵門要往上抬一下,鑰匙才轉得動。客廳的燈會閃兩下才穩。窗戶卡卡的,要用手掌往上托一點才推得開。電扇開起來聲音很大。
沒有一樣東西是新的、聰明的、智慧的。
但她在這個家裡,手沒有停在半空猶豫會不會按錯。
我做了十一年建築這件事,這個畫面是我寫這 365 回的真正起點。
《致我們即將發生的未來》第 12 回。第一卷最後一回。

第 12 回|老房子問:那我呢?
玉蓮的舊家在南埕老街。
樓下的鐵門要往上抬一點,鑰匙才轉得動。
若安試了兩次,都沒打開。
第二次還把鑰匙卡在裡面,拔不太出來。
「等一下,不要硬轉。」
玉蓮站在旁邊,手伸過來。
若安讓開一點。
玉蓮一手托住鐵門下緣,一手轉鑰匙。
喀。
很輕的一聲。
門開了。
小澄站在後面,手裡拿著便利商店買的果汁。
吸管咬得扁扁的。
「阿嬤以前住這裡喔?」
「嗯。」
小澄往裡面看。
「好暗喔。」
若安回頭。
「不要亂講。」
玉蓮笑了一下。
「本來就暗。」
她把鐵門往上推。
門有點重。
推到一半卡了一下,她用肩膀頂了一下。
喀啦一聲。
門才順了。
小澄嚇了一跳。
「它在生氣嗎?」
玉蓮說:
「它只是老了。」
「喔。」
小澄點點頭。
「跟人一樣?」
若安看他。
小澄立刻喝果汁,假裝沒問。
屋子裡有一點悶。
不是臭。
是一種門窗關久了的味道。
木櫃、舊報紙、藥油,還有一點灰塵。
若安先進去,想找燈。
手還沒摸到牆,玉蓮已經從她旁邊伸手過去。
喀。
客廳的燈亮了。
燈管閃了兩下。
一下。
又一下。
才穩下來。
小澄抬頭。
「它也會慢欸。」
玉蓮說:
「它是老燈。」
小澄想了想。
「那可以原諒。」
若安本來要笑,笑到一半又停住。
玉蓮沒有看開關。
她走進去,把窗戶打開。
先推右邊。
再拉左邊。
窗戶卡了一下。
她用手掌往上托一點,再推。
窗外的光進來,落在舊木桌上。
桌面有一塊顏色比較淺,是以前放花瓶留下的圓印。
小澄跑到窗邊。
「這個窗戶好難開。」
「習慣就好。」
玉蓮說得很輕。
像是在說今天下午會下雨。
若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環保袋。
她原本想說先整理衣服。
但玉蓮已經走到房間,把衣櫃下層打開。
抽屜卡住。
若安立刻走過去。
「我來。」
「不用。」
玉蓮沒有用力拉。
只是把抽屜往上抬一下,再慢慢抽出來。
抽屜開了。
小澄在後面小聲說:
「阿嬤有密技。」
玉蓮回頭看他。
「這不是密技,這是抽屜歪掉。」
「那也是密技。」
小澄很堅持。
若安把環保袋放到床邊。
床墊有一點凹。
床單折得很整齊,只是邊角有一點灰。
抽屜裡疊著幾件薄外套。
旁邊有一個藥盒。
還有一包用橡皮筋綁起來的舊照片。
「這些要拿嗎?」若安問。
玉蓮看了一眼。
「外套拿兩件就好。」
「照片呢?」
玉蓮停了一下。
「先放著。」
「妳每次都說先放著。」
玉蓮抬頭看她。
若安才發現自己講得有點快。
她把外套拿出來,低頭拍了拍。
「我只是怕下次又忘記。」
玉蓮沒有回。
她把那包照片推回抽屜角落。
「不會忘。」
小澄蹲在客廳,看著一台舊電扇。
「這個還會轉嗎?」
「會啊。」
玉蓮走過去,手指在電扇後面摸了一下。
啪。
電扇轉了起來。
先是卡卡兩聲。
然後慢慢順了。
聲音有點大。
風吹起桌上一張舊報紙的角。
小澄笑出來。
「它好吵。」
「它以前就這樣。」
「那為什麼不換?」
玉蓮想了一下。
「還會動。」
小澄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
他又把臉湊近一點,被風直接吹到眼睛,立刻退回來。
「它很兇。」
玉蓮笑了。
「叫你不要靠那麼近。」
若安把外套放進袋子裡。
她看著母親在屋子裡走。
走到瓦斯爐旁,順手把旋鈕轉回原位。
走到餐櫃前,先拍一下右邊門片,再拉開左邊。
走過矮凳時,腳自然地繞過去。
沒有停。
沒有問。
也沒有看她。
這個家很舊。
燈會閃。
抽屜會卡。
窗戶不好推。
電扇聲音也大。
可是玉蓮在這裡,手沒有停在半空。
若安看見了。
沒有說。
小澄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相框。
「媽媽,這是妳嗎?」
若安走過去。
照片裡是她小時候,穿著制服,站在鐵窗旁邊。
頭髮剪得很短。
臉很臭。
小澄看了看照片,又看若安。
「妳以前比較兇欸。」
「我現在也可以很兇。」
小澄立刻把相框拿遠一點。
「不用。」
玉蓮把照片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時候妳不喜歡拍照。」
若安笑了一下。
「我現在也沒有很喜歡。」
「妳那時候還會躲到電表箱旁邊。」
「有嗎?」
「有啊。」
玉蓮說得很肯定。
「叫妳拍照,妳就說燈太亮。」
小澄立刻笑。
「媽媽也怕燈喔?」
若安看他。
「你今天問題很多。」
「我只是確認。」
玉蓮把相框放回原位。
沒有帶走。
若安看著她。
「這個也不拿嗎?」
「先放著。」
又是先放著。
若安低頭把藥盒收進袋子。
藥盒底下壓著一張舊水電費單。
日期很久以前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下。
上面有玉蓮以前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
若安問:
「這個要丟嗎?」
玉蓮走過來看。
「什麼?」
「水電費,很久以前的。」
玉蓮拿過去。
看了半天。
「這張那時候收錯錢。」
「都多久了。」
「可是它收錯。」
若安張了張嘴。
又閉上。
小澄湊過來。
「那有退嗎?」
玉蓮說:
「有啊,後來退三十幾塊。」
小澄睜大眼睛。
「三十幾塊妳也記得?」
玉蓮把帳單放回去。
「錢欸。」
若安終於笑出聲。
玉蓮看她。
「妳笑什麼?」
「沒有。」
「妳們現在都刷卡,不知道三十塊也很多。」
小澄點頭。
「我知道,可以買一包科學麵。」
玉蓮滿意地看他。
「對。」
若安把帳單放回去。
沒有丟。
屋子裡有很多東西都像這樣。
沒有用到。
但也不是沒用。
小澄又跑到開關旁邊。
「阿嬤,這個是幹嘛的?」
玉蓮看都沒看。
「廚房。」
小澄按了一下。
廚房的燈亮了。
「真的欸。」
他又指另一個。
「那這個?」
「不要按,那個以前接外面的燈,現在沒用了。」
小澄的手停住。
「那為什麼還在?」
玉蓮手上折著一件外套。
動作停了一下。
「沒拆。」
「為什麼不拆?」
玉蓮看他。
「你問題真的很多。」
小澄回頭看若安。
「媽媽也這樣說。」
若安舉起手。
「我今天沒有說。」
「妳心裡有。」
玉蓮笑出來。
那個開關有一點泛黃。
旁邊沒有貼紙。
也沒有說明。
可是玉蓮知道。
若安站在旁邊,看著小澄的手沒有碰下去。
他不是不敢。
只是阿嬤說不要按,他就放過了。
下午的光慢慢斜下來。
屋子沒有因此變漂亮。
灰還是灰。
牆角還是有一點潮。
茶几旁邊的地板也有一塊磨亮的痕。
小澄坐在矮凳上喝果汁。
喝到底,發出很大一聲。
若安皺眉。
「不要吸那麼大聲。」
小澄把吸管拿出來。
「沒了。」
「沒了就丟掉。」
「等一下。」
玉蓮立刻說:
「你看,你也等一下。」
小澄愣住。
玉蓮笑得很得意。
若安也笑了。
她把袋子提起來。
「媽,差不多了嗎?」
玉蓮看了一圈。
「差不多。」
她把電扇關掉。
聲音停下來後,屋子忽然安靜很多。
安靜到可以聽見外面巷子裡有人在喊青菜。
小澄走到門口穿鞋。
「阿嬤,下次還會來嗎?」
玉蓮拿鑰匙的手停了一下。
「有需要就來。」
「那這裡會不會怕黑?」
若安正想叫他不要亂問。
玉蓮先笑了。
「房子又不怕黑。」
小澄想了一下。
「可是沒有人在。」
玉蓮沒有回答。
她走到客廳開關旁邊。
手指按下去。
喀。
客廳暗下來。
只剩窗邊一點午後的光。
她站了一下。
若安提著袋子,站在門口等她。
「還有東西忘了嗎?」
玉蓮搖頭。
過了一會兒,只說:
「沒有。」
但她沒有立刻走。
她看著那盞舊燈。
那盞燈剛剛亮得不太穩。
可是她知道它在哪裡。
也知道怎麼把它關掉。
小澄站在門口,又小聲問:
「阿嬤,它真的不怕喔?」
玉蓮回頭看他。
「你怕喔?」
小澄立刻說:
「我才沒有。」
「那就好。」
玉蓮慢慢走出來。
若安站在門口,看著母親。
有些話到了嘴邊。
又覺得不該在這時候講。
她只是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
「很重嗎?」玉蓮問。
「不重。」
「妳不要每次都說不重。」
若安愣了一下。
玉蓮已經往門口走了。
最後,她看了一眼客廳。
茶几。
舊電扇。
窗邊那盆已經有點乾掉的植物。
還有那幾個她不用想就知道在哪裡的開關。
她把門慢慢拉上。
鐵門關起來時,發出很舊的摩擦聲。
喀啦。
鎖上之前,她又往上托了一點。
鑰匙轉動。
很順。
小澄站在旁邊看。
「阿嬤,妳怎麼知道要抬?」
玉蓮把鑰匙收進包包。
「住久了就知道。」
小澄跟在她後面。
「那如果我住久了,我也會知道嗎?」
「會啊。」
「那如果房子自己變來變去呢?」
玉蓮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他。
像沒聽懂。
「什麼自己變來變去?」
小澄想了一下。
「就按一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種。」
玉蓮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若安一眼。
很短。
若安看見了。
小澄還在等答案。
玉蓮最後說:
「那就慢慢按。」
小澄皺眉。
「可是媽媽說不要亂按。」
玉蓮笑了一下。
「那就不要亂按。」
小澄小聲嘟囔:
「大人講話都會繞回來。」
若安忍不住笑了。
玉蓮也笑。
三個人慢慢往樓梯走。
若安走在最後。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很舊。
漆也掉了一點。
門縫裡還夾著一小片乾掉的葉子。
她沒有再想什麼大事情。
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試了兩次都打不開的門,到了母親手裡,還是會開。
不是因為它好用。
是因為玉蓮記得它哪裡不好用。

#致我們即將發生的未來
#老屋
#都市更新
#建築
#使用者經驗

一個做了快三十年的水電師傅,從客戶家出來,本來要直接下樓。他在樓梯間停了下來。牆上有一張舊紙條,寫著「不要關總開關」。旁邊有一個沒人記得功能的小盒子。再下面有一張更舊的貼紙,紅色圈圈圈著一個開關,但已經沒有人記得它原本要提醒什麼。他沒有要修...
14/05/2026

一個做了快三十年的水電師傅,從客戶家出來,本來要直接下樓。
他在樓梯間停了下來。
牆上有一張舊紙條,寫著「不要關總開關」。旁邊有一個沒人記得功能的小盒子。再下面有一張更舊的貼紙,紅色圈圈圈著一個開關,但已經沒有人記得它原本要提醒什麼。
他沒有要修。
他只是看。
「看到太多。」他說。
我做了十一年建築這件事,這四個字我聽過太多次。
《致我們即將發生的未來》第 11 回。

第 11 回|那個不肯離開現場的人
阿德離開若安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玉蓮送他到門口,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碗。
「今天又麻煩你了。」
「不會啦。」
阿德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掛,袋子裡的鉗子撞了一下。
若安站在旁邊,手機拿在手裡。
「真的不用轉?」
阿德低頭穿鞋。
「不用。妳轉來轉去,我還要回傳帳號給妳,比較麻煩。」
若安愣了一下,笑了。
「哪有人這樣。」
「有啊,我。」
小澄從客廳探出頭。
「阿德叔叔拜拜。」
阿德看他一眼。
「功課寫完沒?」
小澄縮了一下。
「等一下。」
「每個人都等一下。」
阿德說完,自己也笑了一聲。
門關上後,樓梯間的聲音一下子變大。
樓上有人拖椅子。
樓下有人開鐵門。
遠一點的地方,有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阿德走到樓梯口,腳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想看什麼。
是因為樓梯間的燈閃了一下。
亮回來後,不算很亮。
燈罩裡有幾隻小蟲的影子。
電箱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紙。
透明膠帶貼的。
邊角已經翹起來。
上面寫:
不要關總開關
字被擦過幾次,還有一點水痕。
阿德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又一張。」
他沒有伸手。
若安剛好從門裡出來,手裡拿著一袋垃圾。
看到他還站在那裡,她愣了一下。
「你還沒走喔?」
阿德指了一下那張紙。
「這誰貼的?」
若安走近看。
「喔,那個啊,應該管委會吧。」
「為什麼不要關?」
「好像之前有人關錯,電梯還是什麼會跳掉。」
她想了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貼很久了。」
阿德點點頭。
「貼很久的通常最麻煩。」
若安看他。
「什麼意思?」
阿德沒有立刻回答。
樓下有住戶提著垃圾上來,看見他們站在電箱旁,也停了一下。
「那個不要碰啦。」
若安回頭。
「王太太,這個貼很久了嗎?」
王太太手上提著兩包垃圾,一包還滴著水。
「很久啦。之前有人不知道去按到,後來就貼起來。」
她看了阿德一眼。
「師傅來修什麼?」
阿德說:
「沒有,路過看一下。」
王太太笑了一下。
「那個沒事啦,這樣用很多年了。」
她說完,提著垃圾下樓。
拖鞋聲一階一階往下去。
阿德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尖。
鞋底沾到一小塊菜葉。
他在樓梯邊蹭了兩下。
若安問:
「有問題嗎?」
阿德抬頭,看著電箱旁邊那條後來加的線槽。
線槽不長,從牆角繞過去,接到一個白色小盒子。
盒子上也貼了一段舊膠帶。
像以前掉下來過,又被人壓回去。
「這後來加的?」
「應該吧。」
「做什麼的?」
「不知道。」若安說,「可能監視器,或門禁。」
她自己說完,也不太確定。
阿德蹲下來,看了一眼線槽下面。
牆角積著灰。
線槽底下有一塊沒刷到漆的痕跡。
他伸手碰了一下,又把手收回來。
若安站在旁邊。
「這個也要處理嗎?」
阿德搖頭。
「不是今天叫我來修的。」
他講完,自己也覺得這句有點煩,補了一句:
「而且妳現在叫我拆,我也不想拆。」
若安笑了一下。
「你不是師傅嗎?」
「師傅也怕找麻煩。」
阿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工具袋在他肩上壓出一道痕。
「你們這棟,很多東西後來加的吧?」
若安想了一下。
「應該有吧。老社區都這樣。」
她講得很自然。
像在說一件大家都接受的事。
阿德哼了一聲。
「老社區最會長東西。」
「長東西?」
「線啊、盒子啊、貼紙啊。今天加一條,明天補一顆。到最後沒人記得哪條幹嘛的。」
若安沒有接話。
阿德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垃圾袋。
「妳那袋是不是在滴?」
若安低頭,果然有一點水滴到地上。
「啊。」
她有點手忙腳亂地換到另一隻手。
阿德從工具袋外側抽出一張舊報紙。
「墊一下啦,不然管理員等一下又唸。」
「你怎麼還有報紙?」
「包東西用的。」
他把報紙折一折,墊在垃圾袋下面。
若安接過去。
「謝謝。」
阿德往樓下走了兩階,又停下來。
電箱下面還有一張更小的貼紙。
字已經快看不清楚。
只剩一個紅色圈圈,圈住某個開關的位置。
那張貼紙太舊。
舊到不像提醒。
比較像誰以前怕忘記,隨手留下來,後來大家就跟著照做。
若安提著垃圾袋,跟著往下走了兩階。
「還有哪裡不對嗎?」
阿德沒有回頭。
「不知道。」
若安愣了一下。
阿德回頭看她。
「我又不是神明。這種要拆才知道,拆了就可能一堆事跑出來。」
他說到這裡,手機響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是下一戶傳來的位置。
還補一句:
師傅你快到了嗎?
阿德把手機塞回口袋,煩躁地抓了一下後頸。
「你看,又催。」
若安有點不好意思。
「那你先去忙。」
「忙也沒用啦,反正到哪都差不多。」
他往下走兩步,又像想到什麼,回頭指了指那張「不要關總開關」。
「妳如果不知道那個幹嘛的,就不要好奇去試。」
若安點頭。
「我不會啦。」
「很多人都這樣講。」
阿德說。
「講完手就伸過去了。」
若安笑出聲。
這次是真的有點好笑。
樓下王太太把垃圾丟進桶裡,桶蓋碰出一聲悶響。
樓梯間的燈又閃了一下。
這次閃得稍微久一點。
若安抬頭看。
阿德也抬頭。
燈亮回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
阿德走到一樓時,腳步又停了一次。
管理室旁邊放著一台舊主機。
上面貼著:
門禁系統|勿拔電源
旁邊接著一顆小延長插座。
插座上插滿轉接頭。
最上面那顆插頭還貼了標籤:
先不要拔
阿德站在那裡看幾秒。
管理員正在吃便當,看見他停下來,頭也沒抬。
「那個不要動喔。」
阿德轉頭看他。
「我還沒碰。」
「你們師傅都會想碰。」
管理員夾了一口菜。
「上次那個年輕的來,說幫我整理一下,結果整棟卡三天。」
阿德眉毛動了一下。
「三天?」
「對啊。門禁打不開,住戶一直罵。後來還不是叫原廠來。」
管理員嚼了兩下,又補:
「原廠也罵。」
阿德看著那排插頭。
最上面那顆其實有點鬆。
他下意識伸手,想把它壓緊。
手伸到一半,停住。
管理員筷子也停了一下。
兩個人互看。
阿德把手收回來。
「算了。」
管理員點點頭。
「對,算了最好。」
若安站在旁邊,垃圾袋裡的水又晃了一下。
她把袋子抱緊一點。
阿德蹲下來,看了一眼主機後面。
灰塵積在散熱孔邊。
風扇還在轉。
聲音有點乾。
他聽了一下,皺眉。
管理員問:
「會壞喔?」
阿德站起來。
「現在還會轉。」
「那就好。」
管理員繼續吃便當。
阿德看了他一眼。
「你這樣也敢放心?」
管理員抬頭。
「不然咧?我又不會修。」
這句話很直接。
阿德反而沒話。
他把工具袋往肩上拉了一下。
若安把垃圾丟進桶裡,桶蓋蓋回去時夾到報紙邊。
她彎腰把報紙抽出來。
手上沾了一點水。
她皺眉。
阿德看見,從口袋拿一張皺掉的衛生紙給她。
「擦一下。」
若安接過去。
「你怎麼什麼都有?」
「沒有錢而已。」
管理員笑了一聲,飯粒差點噴出來。
「師傅講實話。」
阿德也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笑完,他又看了一眼那台主機。
笑就沒了。
他走出大樓時,外面太陽很亮。
騎樓地上有一灘水。
不知道誰剛洗過地。
阿德把工具袋放到機車踏板上,肩膀輕了一點。
他坐上車,沒有馬上發動。
先從袋子側邊翻出一本皺皺的小工作本。
裡面夾著幾張貼紙。
請勿關閉
先不要拔
暫勿拆除
有一張已經用到只剩半張。
他看了幾秒,把小本子闔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
另一個客戶傳訊息來:
師傅,我們家最近那個情境燈有時候會自己跳掉。
下面又補一句:
應該很簡單吧?
阿德看著那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打字:
先拍照片給我。
想了想,又刪掉。
重新打:
不要先亂按,我等一下到。
送出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
機車發動了兩次才發起來。
他低頭罵了一聲。
「連你也來。」
然後才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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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回|父親說,房子不是拿來實驗的林啟衡把資料夾放到桌上時,茶已經涼了。紙杯邊緣有一圈淡淡的茶色。旁邊還有一包拆了一半的喉糖,是林正岳早上開會時拆的,糖紙沒丟,壓在平面圖一角。林正岳坐在辦公桌後面,眼鏡拿下來,放在圖面旁邊。他眼睛有點...
13/05/2026

第 10 回|父親說,房子不是拿來實驗的
林啟衡把資料夾放到桌上時,茶已經涼了。
紙杯邊緣有一圈淡淡的茶色。
旁邊還有一包拆了一半的喉糖,是林正岳早上開會時拆的,糖紙沒丟,壓在平面圖一角。
林正岳坐在辦公桌後面,眼鏡拿下來,放在圖面旁邊。
他眼睛有點紅。
不知道是冷氣太乾,還是前一場會議太久。
「彩排怎麼樣?」
林啟衡把資料夾打開。
「大致順。」
林正岳抬眼。
「大致?」
林啟衡停一下。
「有幾個地方還要調。」
林正岳沒有接話。
他伸手翻第一頁。
樣品屋照片拍得很好。
客廳很亮,窗簾半開,燈光剛好落在沙發邊。
只看照片,確實像一個已經準備好的家。
白映晴站在旁邊,手上拿著筆記本。
筆記本裡夾著一張流程表,邊角被她折過好幾次。
「主要是展示流程可以再簡化。」她說,「銷售那邊怕現場操作太多,客戶會分心。」
林正岳翻到第二頁。
「哪裡太多?」
林啟衡指了一下。
「客廳情境、主臥燈光、窗簾,還有兒童房那段。昨天測的時候,有兩次沒有接上。」
「壞了?」
「不是。」林啟衡說,「再按一次就可以。」
林正岳抬眼看他。
那一下沒有很兇。
但林啟衡立刻知道,這句話不夠。
他本來想補一句,展示時工程會在旁邊。
話到嘴邊,又停住。
白映晴笑了一下,接過去。
「開放前本來就會微調,現場再順一次就好。」
林正岳點點頭。
他沒有看她。
只把資料夾闔上一半。
「住進去以後呢?」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外面有人經過,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點聲音。
站在門口的銷售人員,本來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這句抬了一下眼。
林啟衡看著父親。
「什麼?」
林正岳把眼鏡戴回去。
眼鏡腳卡了一下,他用手指撥正。
「住戶晚上打來,說按了沒反應,誰去?」
沒有人立刻回答。
白映晴低頭看筆記本。
她的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寫。
銷售人員把咖啡換到另一隻手。
紙杯底下濕了一圈,差點滴到地毯。
林啟衡說:
「可以先把流程簡化,降低出錯機率。」
「我不是問樣品屋。」
林正岳語氣很平。
沒有重。
也沒有罵人。
「我是問住進去以後。」
林啟衡看著桌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客廳很漂亮。
沒有客戶。
沒有住戶。
也沒有半夜打電話來的人。
「設備商那邊應該會有保固。」他說。
林正岳看他。
「應該?」
林啟衡沒有再說。
白映晴抬了一下頭,像想補一句。
但她很快又低下去。
林正岳拿起紙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冷了。
他放下。
沒有皺眉。
像早就知道會冷。
「你小時候,有一個案子,交屋後門禁一直出問題。」
林啟衡看著他。
這件事他有印象,但很模糊。
那時候他還在念書。
只記得家裡有一陣子電話很多。
母親吃飯時會把菜留一份,用盤子蓋起來。
父親常常晚上才回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第二天早上又不見。
「那時候廠商說會處理。」林正岳說。
他看著桌上的平面圖。
「結果廠商業務換人,工程也換人。後來系統沒再更新,住戶還是打給我們。」
白映晴沒有插話。
銷售人員往後退了一小步,像覺得自己不該聽到這段。
林啟衡說:
「現在售後制度比以前清楚。」
林正岳點頭。
「是清楚。」
他把資料夾推回去一點。
「電話也會很清楚地打進來。」
這句話很輕。
像只是順口講。
但林啟衡沒有接住。
他本來想說,這次可以把責任訂清楚。
也想說,如果什麼都不碰,房子會越來越跟不上。
可是每一句話都太大。
他現在拿在手上的,只是一份樣品屋彩排紀錄。
燈慢半拍。
窗簾要重按。
銷售不要碰錯。
這些都太小。
小到好像不值得拿來跟父親談以後。
林正岳翻開平面圖,看了一眼客廳的位置。
手指停在一個方格上。
那裡有鉛筆圈過,旁邊寫著:
展示主視角
字是企劃部寫的。
很漂亮。
林正岳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這個圈誰畫的?」
白映晴愣了一下。
「我們企劃那邊標的。」
「嗯。」
林正岳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手指還停在那個圈上。
「客人來看房子,是看這裡。」
他把手指往旁邊移了一點。
「住戶住進去,會坐在這裡。」
那裡是平面圖上餐桌的位置。
沒有人說話。
林啟衡抬頭。
林正岳沒有再往下講。
辦公室冷氣聲很低。
桌上的茶已經完全不冒熱氣。
白映晴輕聲說:
「那我們先把展示流程再收一版,不讓銷售現場碰太多。」
林正岳點頭。
「可以。」
林啟衡看著父親。
「那智慧情境這塊……」
林正岳看了他一眼。
「你要賣,就要想清楚誰接。」
林啟衡的手放在資料夾上。
指尖壓著封面一角。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正岳說得很平。
不是斥責。
比較像提醒一個自己摔過的地方。
林啟衡的臉有一點熱。
不算生氣。
也不是委屈。
就是在外人面前被父親這樣說,他還是有一瞬間想反駁。
白映晴很快低下頭,假裝在翻筆記。
銷售人員更乾脆,低頭喝咖啡。
結果咖啡已經冷了,他喝了一口,表情歪了一下。
那一下太明顯。
林啟衡差點笑。
但笑不出來。
林正岳拉開右手邊抽屜。
抽屜卡了一下。
他用力拉,裡面一疊舊資料跟著晃出來。
有一包喉糖掉到地上。
銷售人員立刻彎腰撿。
「林董。」
「放著。」
銷售人員手停在半空。
林正岳看了他一眼。
「撿起來也可以。」
銷售人員尷尬地笑了一下,把喉糖放回桌角。
林正岳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舊資料夾。
邊角已經磨白,封面貼著一張退色的標籤。
上面寫著:
雲禾一期|售後紀錄
林啟衡看著那幾個字。
他記得那個案名。
那是父親以前很得意的一個案子。
也是後來家裡很少再提的一個案子。
林正岳把資料夾推到他面前。
沒有打開。
「你回去看。」
林啟衡的手沒有立刻碰那份資料。
白映晴看了一眼林啟衡,又看了一眼林正岳。
辦公室裡沒有人說話。
林正岳把眼鏡拿下來,放回桌上。
「樣品屋一天可以重來很多次。」
他看著那張漂亮的客廳照片。
「住戶的家不行。」
外面有人敲門。
銷售人員探頭進來。
「林總,等一下媒體那邊要確認拍攝動線。」
門口那個銷售人員立刻回頭,比了一個小聲一點的手勢。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
林正岳說:
「讓他們等一下。」
「好。」
門又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和冷氣聲。
林啟衡把自己的資料夾慢慢合上。
他沒有再提簡化流程。
也沒有提展示效果。
那份舊資料夾還停在桌面中央。
林正岳把那杯冷掉的茶往旁邊推了一點,像不打算再喝。
過了一會兒,他只說:
「房子不是拿來實驗的。」
林啟衡看著桌上的平面圖。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次。
以前聽起來像保守。
今天聽起來,比以前重一點。
也更煩一點。
因為他知道父親不是完全錯。
會議散掉後,白映晴先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像想說什麼。
最後只說:
「我先把流程表重整。」
林啟衡點頭。
「嗯。」
銷售人員也跟著離開,門輕輕闔上。
辦公室裡只剩父子兩個。
林正岳沒有再說話,只低頭看另一份文件。
像剛才那件事已經結束。
林啟衡站在桌前。
「爸。」
林正岳沒有抬頭。
「嗯。」
林啟衡本來想問:
你是不是因為雲禾那個案子,才一直不想碰這些?
也想問:
那你以前為什麼還要做?
可是話到嘴邊,他只說:
「那份我拿走了。」
林正岳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拿去。」
林啟衡伸手,把那份「雲禾一期|售後紀錄」拿起來。
資料夾比他想像中厚。
裡面夾著幾張便利貼,邊角已經捲起來。
他沒有在父親面前打開。
只是抱著它走出去。
走廊上,媒體拍攝人員正在討論動線。
「這邊等一下可以讓燈自動亮嗎?」
「可以,很漂亮。」
「窗簾也會一起嗎?」
「會,畫面很好看。」
林啟衡停了一下。
抱著資料夾的手緊了一點。
遠遠的,銷售人員正在重新排流程。
白映晴拿著筆,把某一段示範圈起來,又劃掉。
剛才那個銷售小姐看見林啟衡,立刻把流程表放低一點。
像不確定他會不會又拿去看。
林啟衡反而說:
「不用藏。」
銷售小姐愣一下。
「我沒有藏。」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像在狡辯。
白映晴看了林啟衡一眼。
林啟衡沒有停。
他抱著那份舊資料夾回到自己辦公室。
放到桌上。
沒有立刻打開。
他先打開電腦,把原本的「樣品屋展示修正清單」檔名改掉。
游標停在檔名欄裡。
他刪掉「展示」。
改成:
交屋後問題清單
輸入完後,他看著那幾個字。
又在後面補了兩個字。
第一版
檔案還是空的。
但他沒有刪掉。
下午四點多,白映晴敲門進來。
手裡拿著新版流程表。
「你要先看嗎?」
林啟衡抬頭。
「放著。」
白映晴把紙放到桌邊。
眼角看見那份舊資料夾。
「你真的要看?」
林啟衡看她。
「不然我爸會問。」
白映晴挑眉。
「只是因為你爸會問?」
林啟衡沒回答。
白映晴也沒追。
她看見他桌上的空白檔案。
交屋後問題清單|第一版
她停了一下。
「這個要不要我也整理一份格式?」
林啟衡想了想。
「先不用。」
白映晴點頭。
「好。」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如果要做給董事長看的,標題可以不要這麼硬。」
林啟衡看著她。
白映晴聳肩。
「我職業病。」
林啟衡終於笑了一下。
「先讓它硬一點。」
白映晴也笑。
「好。」
門關上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那天傍晚,林啟衡離開公司前,終於打開那份舊資料夾。
第一頁是一張客服紀錄表。
日期很舊。
紙張有點黃,左上角釘書針生了一點鏽。
第一通電話的備註欄寫著:
住戶反映門禁偶爾無反應,廠商表示重開即可。
林啟衡看著「重開即可」四個字。
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是白映晴傳來的訊息:
媒體拍攝動線已確認,燈光窗簾一起動。
後面還補了一個:
很順。
林啟衡看著那兩個字。
又看回紙上的「重開即可」。
過了一會兒,他把新的空白檔案打開。
第一行,他沒有寫完整句子。
只打了:
重開即可?
游標在問號後面閃。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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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家庭

第 9 回|她開始記不起來每一個按鈕是做什麼的下午兩點多,客廳很亮。玉蓮坐在餐桌邊,把剛收下來的衣服慢慢摺好。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新聞播到一半,下面跑馬燈一直在跑。她沒在看。只是有聲音,屋子比較不像空的。她摺完最後一件小澄的上衣,抬頭看見燈...
12/05/2026

第 9 回|她開始記不起來每一個按鈕是做什麼的
下午兩點多,客廳很亮。
玉蓮坐在餐桌邊,把剛收下來的衣服慢慢摺好。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新聞播到一半,下面跑馬燈一直在跑。
她沒在看。
只是有聲音,屋子比較不像空的。
她摺完最後一件小澄的上衣,抬頭看見燈還亮著。
白天其實不用開燈。
玉蓮站起來。
剛走兩步,又回頭把那件上衣的袖子重新對齊。
對齊了,才往那排按鍵走。
走到前面時,她停了一下。
燈的便條紙還貼在旁邊。
燈:按一下就好
字是若安寫的。
邊角已經有點捲起來,下面還有之前那個小小的鉛筆點。
玉蓮看了一會兒。
紙角翹著,看起來像快掉了。
她伸手壓了一下。
壓下去,手一放,又翹起來。
她盯著那個角。
忽然有點不高興。
不是對若安。
也不是對紙。
就是覺得這種東西,怎麼連貼都貼不好。
她轉身去抽屜找筆。
第一個抽屜沒有。
裡面有橡皮筋、發票、兩顆不知道哪裡掉下來的螺絲,還有小澄上次拿回來的集點卡。
第二個抽屜翻到一支筆。
寫不出來。
她在廢紙上畫了兩下。
沒有水。
她嘖了一聲。
「這個也壞。」
第三個抽屜才找到一支藍筆。
筆蓋咬得很緊。
她拔了兩次才拔開。
拿著筆回來後,她站在那張舊便條紙前。
本來只是想補幾個字。
看一看,又覺得字太小。
她把原本那張黃色便條紙慢慢撕下來。
膠有點黏。
撕到一半,紙角捲得更厲害。
玉蓮皺眉。
「黏這麼緊。」
她沒有丟掉。
把舊紙貼在自己手背上,先拿一張新的。
重新寫:

字寫得很大。
寫完自己看了一下,又覺得太大。
可是算了。
看得清楚比較重要。
她貼回原本的位置。
貼好後,又看向旁邊那個被阿德貼了白膠帶的小按鍵。
那個不能按。
她拿著筆,站了一會兒。
然後又寫一張:
不要按
貼在旁邊。
貼完後,她往後退一步。
看了一下。
還是不太放心。
她又走近,用筆在「不要」下面畫了一條線。
畫完覺得還不夠。
又補一條。
這樣比較清楚。
電視裡突然有人笑。
玉蓮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笑什麼。
她又看回那些紙。
燈。
不要按。
這樣好多了。
至少不用一直想。
小澄放學回家時,一進門就看到那幾張紙。
他書包還背著,鞋只脫了一隻。
「阿嬤,妳在幹嘛?」
「做記號。」
「做什麼記號?」
「這樣比較不會按錯。」
小澄另一隻鞋踩到一半,卡住。
他乾脆拖著鞋走過去。
玉蓮看見。
「鞋子穿好啦。」
「等一下。」
「你們都等一下。」
小澄只好回去把鞋子脫好,再跑過來。
他看著那幾張紙。
「這個我知道啊,這是燈。」
「嗯。」
「這個是不要按。」
「嗯。」
他看了看旁邊那個白色小盒子。
「那這個呢?」
玉蓮停了一下。
「不知道。」
「那妳不寫喔?」
玉蓮看著那個小盒子。
過了一會兒,她真的又拿一張便條紙。
小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要寫喔?」
「你不是問我?」
「我只是問。」
「問了就要寫。」
玉蓮低頭寫:
不知道
小澄笑出來。
「這樣也可以喔?」
「不然我會忘記。」
「可是妳寫不知道,妳還是不知道啊。」
玉蓮看他。
「至少我知道它是不知道。」
小澄愣了一下。
像覺得這句有點繞。
想了想,點頭。
「也對。」
玉蓮把「不知道」貼上去。
貼歪了。
小澄立刻說:
「歪了。」
「看得懂就好。」
「媽媽會想貼正。」
玉蓮手停了一下。
「那等她回來貼。」
小澄想了一下。
「她可能會說不要貼。」
玉蓮沒有接話。
她只是把那張「不知道」又按了一下。
按得很用力。
原本那些安安靜靜的東西,現在旁邊都多了手寫字。
燈。
不要按。
不知道。
小澄看了一會兒,又指著那個空掉的遙控器底座。
「那個空的呢?」
玉蓮也看過去。
空底座還掛在那裡。
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想了一下。
「那個……」
「找不到?」
「不是。」
「不要按?」
「也不是。」
「不知道?」
玉蓮瞪他一眼。
「你很吵。」
小澄笑得很開心。
玉蓮最後又寫一張:
先留著
小澄這次真的笑出聲。
「阿嬤,妳好像在幫它們貼名字。」
玉蓮也笑了一下。
「不然我會搞混。」
小澄把書包放到椅子上,又立刻被玉蓮叫住。
「書包不要放那裡,等一下你媽回來又說。」
小澄把書包拿起來。
「那我放哪裡?」
玉蓮看了一圈。
「放你房間啊。」
「我房間椅子上有東西。」
「你每天都有東西。」
小澄背著書包嘆氣。
「我也是很多東西不能動。」
玉蓮看著他。
忽然笑了一下。
「你先去洗手。」
傍晚若安回到家時,門一打開就停住了。
那幾個東西旁邊,多了四張便條紙。
燈。
不要按。
不知道。
先留著。
每一張字都不一樣大。
貼得也不整齊。
「媽媽妳看!」
小澄從客廳跑過來,拖鞋差點飛出去。
「現在超清楚。」
若安慢慢走近。
她先看見「不要按」。
下面還畫了兩條線。
又看見「不知道」。
那三個字寫得最重。
像玉蓮是真的怕自己下次忘記它是什麼。
若安伸手,摸了一下紙的邊角。
「媽,這些不用貼啦。」
話一說完,她就看見玉蓮停了一下。
很短。
可是她看見了。
玉蓮手上還拿著菜刀,站在廚房門口。
她把菜刀放回砧板旁邊,又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想說這樣比較不會忘。」
若安的手還停在紙邊。
她忽然不知道怎麼接。
小澄站在旁邊,指著那些紙。
「我覺得很好啊,像地圖。」
若安看他。
小澄一張一張指過去。
「這個可以。」
「這個不行。」
「這個不知道。」
「這個先不要丟。」
他說完,又補一句:
「這樣很好懂啊。」
若安沒有說話。
玉蓮有點不好意思,走過來想把「不知道」那張壓平。
壓了一下。
又壓一下。
「我字寫得不好看。」
若安立刻說:
「沒有啦。」
小澄也說:
「看得懂啊。」
玉蓮看了他一眼。
「你作業字如果也這樣,我看老師會不會說看得懂。」
小澄立刻閉嘴。
若安本來繃著,聽到這句,還是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看著那些紙。
幾個月前,她花很多時間挑顏色、挑材質、挑那片黑色面板。
希望家裡看起來乾淨一點。
不要到處都是線。
不要到處都是開關。
現在最常用的那一排東西旁邊,貼滿了便條紙。
而且她知道,那些紙不能撕。
至少現在不能。
「妳剛剛是不是想撕?」小澄問。
若安轉頭。
「你功課寫了嗎?」
「妳每次不想回答就問功課。」
玉蓮噗一聲笑出來。
若安看著小澄。
小澄立刻往房間跑。
「我去寫!」
晚上吃完飯後,若安經過客廳。
玉蓮站在燈的按鍵前。
這次沒有問人。
也沒有回頭看。
她直接按了「燈」下面那個按鍵。
燈關了。
玉蓮轉身回房間。
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下。
不是看燈。
是看那張「燈」有沒有還貼著。
若安站在餐桌旁,看著她。
這一次,玉蓮沒有按錯。
也沒有停很久。
若安本來應該覺得放心。
可是她沒有。
小澄坐在餐桌邊寫功課,咬著鉛筆頭。
「媽媽,阿嬤剛剛很快欸。」
「不要咬筆。」
「喔。」
他把鉛筆拿下來,又問:
「那可以算她過關嗎?」
若安看他。
「這又不是考試。」
小澄小聲說:
「可是你們都很像在考她。」
若安沒有回。
小澄也知道自己好像講到什麼,低頭假裝擦橡皮擦屑。
擦了半天,桌上反而更髒。
過了一會兒,若安走過去,把那張「不知道」的邊角壓平。
那張紙貼得很牢。
沒有翹起來。
她壓完,手沒有立刻放開。
廚房裡,玉蓮在收碗,水龍頭開一下,又關一下。
若安看著那三個字。
不知道。
那張紙寫得太用力,筆跡透到背面,隱隱壓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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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回|她討厭牆上多出來的每一個盒子若安是在擦桌子的時候,突然注意到那個白色小盒子的。它本來就在那裡。只是以前她沒特別看。傍晚的光斜斜照進來,剛好照到盒子旁邊那圈灰。灰不厚。但很清楚。旁邊還有一條細細的線槽。再下面,是那個空掉的遙控器底...
11/05/2026

第 8 回|她討厭牆上多出來的每一個盒子
若安是在擦桌子的時候,突然注意到那個白色小盒子的。
它本來就在那裡。
只是以前她沒特別看。
傍晚的光斜斜照進來,剛好照到盒子旁邊那圈灰。
灰不厚。
但很清楚。
旁邊還有一條細細的線槽。
再下面,是那個空掉的遙控器底座。
若安拿著抹布,停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擦桌子。
現在手上的抹布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玉蓮在廚房洗水果。
水龍頭開得有點大,葡萄在盆子裡滾來滾去。
小澄趴在地上拼積木,少一塊,整個人快鑽進沙發底下。
「媽,這個遙控器到底去哪了?」若安問。
玉蓮探頭出來。
「哪個?」
若安指了一下。
玉蓮瞇起眼看了半天。
「那個不是妳收起來的?」
「我沒有啊。」
「那可能在抽屜。」
「哪個抽屜?」
玉蓮想了一下。
「不知道。」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很短。
小澄從沙發底下冒出頭,頭髮上沾了一點灰。
「是不是那個很難按的?」
若安看他。
「哪個很難按?」
「按了窗簾會抖一下那個。」
「窗簾沒有抖。」
「有啦,它會先動一下,再慢慢開。」
小澄用手比了一下。
先小小抖一下。
再慢慢往旁邊移。
若安本來想說不要亂比。
但看他比得太認真,話又吞回去。
「你手很髒。」
小澄低頭看手。
「喔。」
他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若安立刻說:
「不要擦褲子。」
小澄停住。
「那我要擦哪裡?」
若安拿著抹布看他。
看了一秒。
把抹布丟給他。
「擦這個。」
小澄接住,開心了一點。
「我找到積木再擦。」
「現在擦。」
「可是它還在下面。」
若安嘆了一口氣。
她又轉回去看那個空底座。
空在那裡。
拆掉好像也不是。
留著又很煩。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照片裡看起來更亂。
不是髒。
是什麼都卡一個。
盒子一個。
底座一個。
線一條。
貼紙一張。
膠帶還在旁邊。
她又退後兩步,再拍一張。
還是很煩。
她把照片傳給杜品禾。
妳有空幫我看一下嗎?
過幾秒,又補一句:
我家這邊現在超亂
想了想,又補:
不要笑
訊息送出去後,她自己先有點心虛。
玉蓮端著洗好的葡萄走出來,看見她還在盯著那些東西。
「妳不要亂拆喔。」
若安回頭。
「我沒有要亂拆。」
「妳剛剛那個臉就是想拆。」
「我只是看一下。」
「看一下就會越看越想拆。」
玉蓮把葡萄放到桌上。
一顆葡萄滾出盤子,差點掉下去。
小澄眼明手快接住。
「我救到了。」
「洗手了沒?」若安問。
小澄把葡萄放回盤子。
「還沒吃啊。」
若安瞪他一眼。
他把手縮回來。
玉蓮指了指白盒子。
「那個之後可能還要用。」
若安看著它。
「這到底是幹嘛的?」
玉蓮停一下。
「不是感應的嗎?」
若安也停住。
她其實也不知道。
「應該吧。」
小澄爬起來,褲子膝蓋那裡都是灰。
「它感應什麼?」
沒人回答。
小澄走過去,仰頭看那個白盒子。
「它有眼睛嗎?」
「沒有。」
「那它怎麼知道?」
若安看著那東西。
「我也不知道。」
玉蓮把葡萄往桌子中間推。
「反正以前人家說有用。」
「誰?」
「裝的人啊。」
「哪個裝的人?」
玉蓮想了一下。
「就那個……穿背心的。」
若安看她。
「媽,裝潢來過五個穿背心的。」
玉蓮也笑了。
「對啊,所以我哪記得。」
若安本來有點煩。
聽她這樣講,反而也笑了一下。
笑完又看著那個盒子。
她想起剛搬進來的時候。
家裡很新。
地板還鋪著保護墊。
很多東西都還沒裝上去。
設計師站在客廳裡,拿著圖跟她說:
這個先留著。
之後升級比較方便。
那時候她只覺得:
好像都有先幫她想好了。
現在她只覺得:
想得太多的人都不在這裡。
手機震一下。
杜品禾回:
妳家怎麼又多那麼多東西?
若安看著那句話,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她回:
很醜對不對
杜品禾:
不是醜。
過一下又傳:
是什麼都不敢拆。
若安愣了一下。
小澄湊過來看她手機。
「誰?」
「品禾阿姨。」
「她要來喔?」
「沒有,我問她東西。」
小澄轉頭看那排東西。
「它們怎麼越來越多?」
若安本來想說:
因為之前一直加。
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也講不清楚。
她走近一點,一個一個看。
燈的面板還要用。
阿德貼膠帶那個不能按。
線槽不知道接去哪。
白盒子不知道感應什麼。
空底座不知道留著幹嘛。
旁邊那張「只按這個」的貼紙還斜掉。
字都有點淡了。
她伸手碰那張貼紙。
「媽,這張可以撕了吧?」
玉蓮立刻走近。
「那個不要撕。」
若安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
「我看那個比較知道是哪個。」
「現在不是已經變簡單了嗎?」
玉蓮點頭。
「我知道啊。」
過一下又說:
「可是留著也沒差。」
若安把手收回來。
小澄在旁邊小聲說:
「可是它歪歪的。」
玉蓮看他。
「歪也看得到。」
小澄想了想。
「也是。」
若安轉頭看他。
「你站哪邊?」
「我站中間。」
小澄往後退一步,真的站到兩個人中間。
若安差點笑出來。
杜品禾又傳訊息:
妳如果只是想看起來乾淨,可以做一塊板子蓋掉。
下一句很快跳出來:
但之後要修東西妳會想哭。
若安笑了一下。
這很像杜品禾。
前面像設計師。
後面像真的住過的人。
她回:
所以現在只能這樣?
杜品禾:
也不是。
過一下。
妳先分清楚哪些真的有在用。
若安盯著那句話。
真的有在用。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太確定。
她轉頭問玉蓮:
「媽,妳平常會碰哪幾個?」
玉蓮走過來。
她指了燈的面板。
「這個。」
又指旁邊貼膠帶那個。
「這個不要碰。」
再指空底座。
「這個不知道。」
小澄補一句:
「這個是空的。」
玉蓮點頭。
「空的也不要亂拆,說不定哪天找到。」
若安看著那個空底座。
萬一找到。
這句話居然就夠它留下來了。
她低頭打開手機備忘錄。
會用:燈
不要碰:旁邊那個
不知道:白盒子、空底座、線
打到這裡,她停住。
這不像整理家裡。
比較像在對帳。
而且帳還對不起來。
杜品禾又傳一句:
妳現在煩的不是難看。
若安看著那句。
過幾秒。
杜品禾:
是每個都有人說不能動。
若安沒有回。
因為她知道是真的。
玉蓮把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含糊地說:
「那個品禾怎麼說?」
「她說先不要亂蓋。」
「喔,那她懂。」
若安看她。
「妳不是不認識她?」
「她說不要亂蓋,就是懂。」
玉蓮講得很肯定。
若安被她弄得又好氣又好笑。
「妳現在很相信她。」
「我相信不要亂拆的人。」
小澄忽然把積木搬過來。
一顆一顆排在下面。
「我幫它們蓋房子。」
若安低頭看他。
「幫誰?」
「幫這些東西啊。」
他把紅色積木放在白盒子下面。
又把藍色積木放到底座旁邊。
「不然它們一直站在那裡很可憐。」
若安看著那些積木。
「它們不可憐。」
「那它們為什麼都沒有家?」
「它們已經在我們家了。」
小澄想了一下。
「可是它們看起來不像家人。」
玉蓮笑了一下。
「不要擋路。」
「沒有啦。」
小澄又拿一塊黃色的,放在線槽下面。
「這條是馬路。」
若安本來要叫他不要亂放。
但看著那幾塊積木排在下面,那些原本看起來很突兀的東西,忽然變得更像固定住了。
好像真的會一直待在這裡。
她有點煩躁。
不是因為醜。
是因為沒有一個東西可以直接丟掉。
玉蓮又拿一顆葡萄,這次遞給她。
「吃一個。」
若安看著那顆葡萄。
「我手髒。」
「妳剛剛不是擦桌子。」
「那抹布給小澄了。」
小澄立刻舉手。
「我還沒擦。」
若安看他。
「我知道。」
玉蓮笑得肩膀都動了一下。
若安也笑了。
那個笑是真的。
但笑完,她還是看見那個白盒子旁邊那圈灰。
她走過去,把那張斜掉的貼紙按平一點。
可是按平以後,看起來也沒有比較舒服。
晚上,小澄洗澡前,把積木收走。
收得很快。
紅的、藍的、黃的,一顆一顆丟回盒子。
最後只剩一顆白色小積木。
卡在空底座下面。
若安本來想撿起來。
手伸出去,又停住。
那顆積木放在那裡,看起來居然比較順眼。
「媽媽,那個可以留著嗎?」小澄從浴室門口探頭。
頭髮已經被玉蓮催到有點亂。
「哪個?」
「那個小房子。」
若安看著那顆白積木。
過幾秒。
「不要踢到就好。」
小澄笑了一下。
「好。」
浴室門關上。
水聲響起來。
玉蓮從廚房出來,看見那顆積木。
「那個不收?」
「小澄說要留。」
「喔。」
玉蓮點頭。
走過去時,腳很自然地繞了一下,避開那顆積木。
若安看見了。
她本來想說:
媽,那個其實可以踢開。
但話沒說。
她今天本來只是想整理一下。
結果什麼都沒拆。
只是多留了一顆積木。
睡前,她拿起手機。
杜品禾又傳了一句:
下次我去妳家看,不要先自己貼醜板。
若安回:
知道啦
想了想,又拍那顆白色積木給她。
杜品禾回:
這誰放的?
若安看了一眼浴室方向。
水聲還在。
她回:
小澄幫它們蓋的房子
送出後,她把手機放下。
那顆白色積木還卡在空底座下面。
很小。
但她沒有再把它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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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家庭

第 7 回|阿德最怕聽到「這很簡單」阿德是早上十點多到的。若安剛把衣服從洗衣機拿出來,客廳地上放著一個塑膠籃,裡面都是還沒曬的衣服。門鈴響的時候,她一手拿著濕衣服,一手去開門。門才開一半,一件小澄的制服上衣就從她手臂上滑下去。「啊,等一下。...
10/05/2026

第 7 回|阿德最怕聽到「這很簡單」
阿德是早上十點多到的。
若安剛把衣服從洗衣機拿出來,客廳地上放著一個塑膠籃,裡面都是還沒曬的衣服。
門鈴響的時候,她一手拿著濕衣服,一手去開門。
門才開一半,一件小澄的制服上衣就從她手臂上滑下去。
「啊,等一下。」
她彎腰去撿,手上的毛巾又差點掉。
阿德站在門口,工具袋掛在肩上。
「妳先忙。」
「不好意思,剛好洗衣服。」
「我看得出來。」
若安愣一下,自己也笑了。
阿德低頭看了一眼玄關。
拖鞋一雙放正,一雙歪著。
小澄的小雨傘倒在鞋櫃旁邊,傘尖還滴著水。
阿德把傘扶起來。
傘又倒回去。
他看了一眼。
「算了。」
若安說:
「那個已經倒三次了。」
「很有個性。」
阿德把工具袋放進門內。
「上次那個燈還可以吧?」
若安讓他進來。
「可以,簡單很多。」
她說完,又補一句:
「只是有時候會慢一下。」
阿德腳步停了一下。
「慢一下?」
「就按下去,要等一下才亮。」
若安把毛巾丟回籃子裡。
「不常啦,可能是我媽按太輕。」
餐桌邊的玉蓮抬起頭。
「我都有按到底。」
若安立刻看她。
「我不是說妳按錯。」
玉蓮把手上的報紙折了一下。
「我也沒有說妳說我按錯。」
客廳安靜半秒。
小澄從房間裡喊:
「媽媽,妳們又開始了嗎?」
若安回頭。
「你寫你的字。」
小澄沒有出來,只補一句:
「我有在寫。」
阿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這個家很熱鬧。」
若安嘆口氣。
「平常更熱鬧。」
阿德站到面板前。
燈是亮的。
面板也是亮的。
旁邊那張黃色便條紙還貼著。
燈:按一下就好
下面多了一個小小的鉛筆點。
再旁邊,還有一個小按鍵。
白白的。
看起來很安靜。
像什麼事都沒有。
若安走過來,手上還拿著那件濕制服。
「你今天既然來了,能不能順便幫我看一下?」
阿德看她。
「順便這兩個字,通常都不太順。」
若安笑了一下。
「不會啦,這個應該很簡單。」
阿德表情立刻停住。
他慢慢轉頭看她。
「不要講這句。」
若安愣住。
「哪句?」
「很簡單。」
阿德把工具袋放下。
「客人一講很簡單,通常就不簡單。」
小澄這時候又從房間探頭。
「為什麼?」
阿德看他。
「因為真的簡單的,不會叫我來。」
小澄想了想。
「有道理。」
若安被他們兩個一搭一唱弄得有點想笑,但笑到一半又停住。
她指了指面板旁邊那個小按鍵。
「就是這個。有時候按了沒反應。我也不太確定它到底是控制什麼。」
她停了一下。
「之前裝的時候說是備用情境,還是什麼延伸功能。」
講到後面,她自己也不確定。
「反正平常也沒用。」
阿德看著那個按鍵。
「誰裝的?」
「之前裝潢的時候一起做的。設計師說以後如果要擴充,比較方便。」
玉蓮在餐桌邊小聲說:
「每個都說以後方便。」
若安看她。
「媽?」
玉蓮低頭翻報紙。
「沒有,我講報紙。」
小澄從房間裡說:
「阿嬤報紙沒有這句。」
若安忍不住:
「小澄!」
小澄縮回去。
阿德蹲下來。
他從工具袋裡拿出小螺絲起子,把面板邊緣撬開一點。
沒有整片拆下來。
只開了一道縫。
他低頭看幾秒,又拿手機照了一下裡面。
若安站在旁邊,手上的制服袖口滴了一滴水,落在地板上。
玉蓮立刻起身拿抹布。
「媽,我等一下擦就好。」
「就一滴水。」
玉蓮蹲下去擦。
擦完還順手把旁邊一點灰也擦掉。
阿德低頭看她擦。
「阿姨,妳這樣我壓力很大。」
玉蓮愣一下。
「什麼壓力?」
「我等一下拆出來如果很髒,好像是我弄的。」
玉蓮笑出來。
「那你不要拆太髒。」
阿德也笑。
「這個我盡量。」
那一下,客廳鬆了一點。
若安把濕衣服換到另一隻手,才發現自己的手腕都是水。
阿德把手機收起來。
臉又回到工作時的樣子。
「這個先不要按。」
若安愣了一下。
「壞了嗎?」
「沒壞。」
「那為什麼不要按?」
阿德看著那片面板。
像在想要不要多講。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這裡面接太多了。」
若安沒聽懂。
「太多?」
阿德把面板輕輕蓋回去,還沒鎖螺絲。
「本來一個開關,後來加燈、加窗簾、加情境。現在旁邊又留一個備用。」
他指了指裡面。
「每個來都說以後會用到。結果現在誰都不知道哪個到底控制哪個。」
小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出來了。
他站在阿德旁邊。
「那它們在裡面打架嗎?」
阿德看他。
「差不多。」
小澄眼睛亮起來。
「誰贏?」
「沒有贏。最後都是我輸。」
小澄笑出來。
若安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她看著那個小按鍵,又笑不出來了。
「可是當初真的說這樣以後比較方便。」
阿德拿起地上的小螺絲。
螺絲太小,滾了一下,停在灰塵旁邊。
他用手指去撥,撥了兩次才撿起來。
「方便是裝的時候方便講。」
他把螺絲放在掌心。
「用的人不一定方便。」
玉蓮站在餐桌邊。
「那先不要用也可以。」她說。
她說得很自然。
像家裡有些東西,本來就是先不要用。
若安看向她。
「媽,不是不能用,是……」
她說到一半,自己也停住。
因為她也說不出來。
阿德從工具袋裡拿出一卷白色膠帶。
膠帶外圈有灰,邊邊黏了一根頭髮。
他撕了一段。
撕到一半沒斷,咬了一下。
若安看著他。
「這樣衛生嗎?」
阿德含糊地說:
「這不是吃的。」
小澄立刻說:
「老師說膠帶不可以咬。」
阿德撕斷膠帶,看他一眼。
「你老師有沒有說不可以偷看師傅工作?」
小澄搖頭。
「沒有。」
「那你贏了。」
小澄很滿意。
阿德把那段白色膠帶貼在小按鍵旁邊。
不是封起來。
只是做個記號。
「先這樣。」
若安看著那段膠帶。
它貼得很平。
也很刺眼。
「所以不用換?」
「現在不用。」
「那之後呢?」
阿德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面板鎖回去。
螺絲轉進去的聲音很輕。
一下。
一下。
他手停了一下。
又把螺絲退半圈,重新轉。
若安問:
「怎麼了?」
「太緊也不好。」
「螺絲也會太緊?」
阿德看她。
「人都會,螺絲為什麼不會。」
玉蓮笑了一聲。
若安也笑了。
這句要是別人講,她可能會覺得像道理。
但阿德講的時候,手上還捏著螺絲起子,膝蓋上還沾著灰。
就只是師傅在抱怨螺絲。
阿德把螺絲起子收回工具袋。
「之後如果還要加東西,不要從這邊加。」
若安皺了一下眉。
「可是這邊不是預留的?」
「預留也有分。」
「分什麼?」
「分真的有想好,跟只是先留著。」
若安沒說話。
玉蓮把抹布拿回廚房。
「那就不要按了。」她說。
語氣很輕。
小澄很快接:
「我可以按旁邊那個燈嗎?」
若安看他。
「你不要現在按來按去。」
小澄縮手。
「我只是問。」
阿德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
「問可以。手不要太快。」
小澄把手背到後面。
「好。」
陽台那邊,洗衣機又嗶了一聲。
若安這才想起手上的衣服還濕著。
制服袖子已經滴到她腳背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
「我先去曬一下。」
阿德點點頭。
「去啊,不然等一下又要重洗。」
若安瞪他一眼。
「你很會補刀欸。」
「職業習慣。」
他沒有催她,也沒有繼續拆。
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那個面板。
看一會兒,又把工具袋踢近一點,免得擋路。
小澄蹲在旁邊看那段白色膠帶。
「它是受傷了嗎?」
阿德說:
「不是。是貼給大人看的。」
「大人比較容易忘記喔?」
阿德看一眼若安不在的陽台方向。
又看一眼玉蓮。
「有時候。」
玉蓮聽見了,沒有說話。
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裡面推了一點。
若安把衣服一件一件掛上去。
從陽台回來時,阿德已經把工具袋拉上。
「多少錢?」她問。
「不用,這沒修什麼。」
「可是你跑一趟。」
「順路。」
「你每次都順路?」
「對,我人生很順。」
小澄在旁邊笑到趴在椅背上。
若安也笑了。
她拿著手機,還是想轉帳。
阿德看她一眼。
「真的不用。妳轉我還要點開看,麻煩。」
「你這理由很爛。」
「但很真。」
玉蓮從廚房端水出來。
「喝口水再走。」
阿德接過杯子。
「謝謝。」
杯子有點燙。
他換手拿。
「阿姨,這個杯子比妳家開關清楚多了。」
玉蓮愣一下,低頭看杯子。
「杯子哪有什麼清不清楚。」
「拿了會燙,就知道要小心。」
玉蓮笑了。
若安站在旁邊,也跟著笑。
可是笑完,她看了一眼那個白色膠帶。
那個按鍵不燙。
不響。
不會提醒人。
只是會讓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阿德喝了兩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走到門口時,若安又問:
「那個真的不要緊嗎?」
阿德穿鞋,低頭拉鞋跟。
「現在不要緊。」
他把工具袋背起來。
「這種東西,以後不要再這樣加。」
若安站在門內。
「怎樣加?」
阿德看了她一下。
本來想簡單講。
但小澄站在後面看著他,玉蓮也停在餐桌邊。
他抓了一下後頸。
「就是今天覺得這個好,明天又補那個。每次都說以後會用到。」
他頓了一下。
「用到最後,大家都只記得不要碰。」
門關上後,客廳安靜下來。
那個小按鍵旁邊貼著一小段膠帶。
不好看。
也不明顯。
若安站在那排東西前面看了一會兒。
玉蓮在餐桌邊坐下,低頭摺剛收進來的毛巾。
「先這樣用,也可以。」玉蓮說。
若安沒有接。
小澄跑到那段膠帶前面。
「這是什麼?」
若安還沒回答,玉蓮先說:
「那個不要按。」
小澄點點頭。
「喔。」
他沒有再問為什麼。
只是很自然地把那個按鍵跳過去,按旁邊的燈。
燈亮了。
若安站在陽台門邊,看著他的手。
他學得很快。
快得讓她有點不舒服。
晚上,她把衣服收進來。
小澄的制服已經乾了。
袖口那裡有點皺,她用手壓了壓。
沒有壓平。
客廳那段白色膠帶還在。
玉蓮經過時,手裡端著水杯,身體很自然地離那排按鍵遠了一點。
像繞過一張椅子。
若安看見了。
她想說不用那麼小心。
但話到了嘴邊,又停住。
因為她自己剛剛拿衣籃經過時,也繞了一點。
睡前,若安把陽台門關上。
客廳只剩一盞小燈。
她走到那段膠帶前,伸手想把它壓平。
膠帶邊角已經翹起一點。
她用指甲按了按。
貼回去。
小澄從房間裡喊:
「媽媽,我明天要穿那件藍色的。」
「哪件藍色?」
「就是藍色的。」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你有三件藍色的。」
小澄想了想。
「那件比較藍的。」
玉蓮在餐桌邊笑出來。
若安也笑了。
笑完,她看著那段膠帶。
很小聲地說:
「先這樣。」
說完以後,她才發現,自己也學會了。

#致我們即將發生的未來
#智慧家庭

第 6 回|她沒有把話說完整若安早上進公司時,手上還拿著早餐。飯糰的塑膠袋沒綁好,豆漿插著吸管,吸管口被她咬扁了一點。她把包放下,椅子還沒坐熱,訊息就跳出來。客戶傳來一句:昨天那個方向,我們內部覺得可以,但想再柔一點若安盯著「柔一點」三個字...
09/05/2026

第 6 回|她沒有把話說完整
若安早上進公司時,手上還拿著早餐。
飯糰的塑膠袋沒綁好,豆漿插著吸管,吸管口被她咬扁了一點。
她把包放下,椅子還沒坐熱,訊息就跳出來。
客戶傳來一句:
昨天那個方向,我們內部覺得可以,但想再柔一點
若安盯著「柔一點」三個字。
旁邊同事一邊拉椅子,一邊湊過來。
「柔一點是什麼意思?」
若安把豆漿放下。
「通常就是覺得哪裡怪,但還沒想好怎麼罵。」
同事愣一下,笑出來。
「妳今天很直接欸。」
「我還沒喝咖啡。」
她咬了一口飯糰。
飯糰裡的油條有點硬。
她嚼了兩下,拿起豆漿灌一口。
同事又問:
「所以要改嗎?」
「要。」
「改哪?」
若安沒馬上回答。
她點開昨天的簡報。
第一頁太像口號。
第二頁圖太滿。
第三頁客戶上次說可以。
第四頁她昨天自己也覺得有點硬。
她把游標停在第四頁標題。
同事湊過來。
「這頁嗎?」
「可能。」
「那我先動版?」
「等一下,我先問清楚。」
若安打開訊息框。
她打:
想確認您說的柔一點,是語氣比較生活感,還是不要太強調產品?
打完後,她停了一下。
早餐塑膠袋從桌邊慢慢滑下去。
啪一聲,掉在地上。
同事低頭看。
「妳的飯糰逃走了。」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它比我聰明。」
她彎腰撿起來,剛坐回椅子,主管就從後面走過來。
「若安,十點那場妳進來一下,客戶想聽進度。」
「好。」
「昨天那份他們不是說可以?」
「算可以。」
主管停一下。
「算?」
若安看著螢幕。
「他們說可以,但又說想再柔一點。」
主管笑了一聲。
「那就是還能再調啦。」
旁邊同事也笑。
「客戶最愛這種形容詞。」
若安沒笑。
她看著那句還沒送出去的訊息。
游標在最後閃。
一下。
一下。
她本來想按送出。
主管又說:
「妳先幫我把十點版本整理一下,我等一下先看。」
若安手停住。
「現在?」
主管看了一眼時間。
「嗯,先給我一版。」
同事立刻把椅子往旁邊滑了一點,像怕被波及。
若安瞥他一眼。
「你滑什麼?」
同事小聲說:
「我怕妳叫我改圖。」
「你本來就要改圖。」
「好,我坐回來。」
若安把訊息視窗縮小。
那句話沒有送出去。
她把第四頁標題改掉。
品牌主張
改成:
生活提案
看了一眼。
又改成:
回到日常
同事在旁邊問:
「這樣有比較柔嗎?」
若安點點頭。
「應該有。」
「應該?」
她笑了一下。
「我現在只能通靈。」
同事把筆記本打開。
「那我圖也換柔一點?」
「嗯,光不要那麼硬。」
「他們等一下會不會又說太淡?」
若安停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
所以我剛剛才要問清楚。
但她沒說。
只是把第四頁丟進共享資料夾。
「先給主管看。」
十點會議開始前,主管站在投影前翻頁。
投影機顏色有點偏藍。
白映在會議室的白牆上,人臉看起來都像沒睡飽。
主管指著第四頁。
「這版好多了。」
同事鬆一口氣。
「若安改的。」
若安轉頭看他。
「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推出去。」
同事舉手。
「我是在稱讚。」
主管沒管他們。
「可以,等一下我就照這個講。」
若安看著投影。
那頁其實沒有不好。
只是她知道,那不一定是客戶真正的意思。
會議開始。
客戶聲音從電腦裡傳出來,有點失真。
「新版我們有看到,方向是對的。」
主管笑著接:
「對,我們有把語氣往生活感調整。」
客戶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若安卻已經知道不太對。
「生活感是可以,但我們其實比較在意的是……前面不要太像在推東西。」
主管看向若安。
同事也看向她。
若安坐在角落,手放在鍵盤上。
她沒有看他們。
只是把游標點到備註欄。
她知道。
這就是早上那個「柔一點」。
不是圖。
也不只是語氣。
是不要讓人一開始就覺得被拉去聽銷售。
她本來可以先問的。
如果那句訊息早上送出去,現在可能不用在這裡猜。
「了解。」主管說,「那我們再收一下。」
客戶那邊傳來翻紙聲。
「也不用大改,就是不要一開始一直說自己很好。」
主管笑了一下。
「明白。」
若安低頭記下來。
不要一開始一直說自己很好
打完後,她盯著那句話。
忽然覺得很熟。
好像不是只在說簡報。
會議結束後,主管把筆電闔上。
「第四頁再修一下。」
同事轉頭看若安。
「所以不是柔,是不要太業配?」
若安點頭。
「嗯。」
「那我們早上不是白改了?」
主管說:
「也不算啦,至少有靠近。」
若安拿起豆漿。
吸了一口。
豆漿吸管發出空空的聲音。
她低頭看。
已經快沒了。
同事問:
「妳下午還有力嗎?」
若安把豆漿放下。
「我看起來有選擇嗎?」
同事不說話了。
下午,她又改一次第四頁。
回到日常
改成:
先讓人聽進去
她自己看了一眼。
覺得太像在提醒同事。
又刪掉。
同事湊過來。
「我覺得這句不錯啊。」
「太兇。」
「哪裡兇?」
「像在說我們現在沒讓人聽進去。」
同事想了一下。
「也是。」
若安瞪他。
「你不要這麼快同意。」
「那我要反對嗎?」
「算了。」
最後她改成一句更短的。
主管路過時看了一眼。
「這句可以。」
若安點頭。
「嗯。」
「客戶那邊妳再幫我補一句,說我們會照剛剛方向修。」
「好。」
她打開訊息框。
這次她打得很短:
我們會依剛剛會議方向調整,避免前段太像在介紹產品
她看著那行字。
想了一下。
把:
太像在介紹產品
改成:
太像在說服人
她又停住。
手放在鍵盤上,很久沒動。
同事從旁邊經過。
「若安,妳有看到我桌上的發票嗎?」
「在你螢幕下面。」
「喔靠,真的欸。」
若安回頭。
訊息還停在那裡。
沒有送出去。
主管在遠處叫她:
「若安,那份報價單妳幫我看一下。」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很短。
「好。」
她站起來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句話。
這次她沒有刪。
也沒有送。
就讓它停在那裡。
晚一點,客戶自己又傳來訊息:
我們剛剛內部討論一下,前面那段先不要放太滿,怕像硬推
若安看著那行字。
同事從後面走過來。
「他們自己講清楚了欸。」
「嗯。」
「那就好。」
「嗯。」
同事看她。
「妳怎麼沒有鬆一口氣?」
若安把今天改過的版本收進資料夾。
「因為我早上就可以問。」
同事愣一下。
「但也沒差吧?」
若安沒回。
檔名一排排躺在那裡。
v3
v3_new
v3_soft
v3_meeting
v3_final
她看了一下。
重新命名成:
v4
命名完,她盯著那個 v4 看了兩秒。
像這樣就能假裝前面那些都沒有發生過。
傍晚下班時,她才發現豆漿還放在桌上。
已經不冰了。
她拿起來喝一口,又放回去。
太甜。
晚上回到家,客廳燈亮著。
玉蓮坐在餐桌旁摺衣服,小澄趴在地上畫東西。
若安換鞋時,聽見小澄說:
「阿嬤,這個燈是不是有點慢?」
玉蓮抬頭。
「有嗎?」
「我剛剛按,它等一下才亮。」
若安抬頭,看向那個面板。
小燈圖示亮著。
黃色便條紙還貼在旁邊。
燈:按一下就好
下面那個鉛筆點還在。
像有人本來想補一句。
後來又停住。
玉蓮也看了她一眼。
像在等她說要不要再試一次。
若安站在玄關,手還扶著鞋櫃。
她知道自己可以走過去。
按一下。
看一下。
重設一下。
再跟媽媽說一次現在怎麼用。
可是她沒有動。
「可能剛剛慢一點而已。」她說。
玉蓮點點頭。
「喔。」
小澄又按一次。
燈亮了。
「好了。」
他回頭看若安。
「我沒有亂按喔。」
若安愣一下。
「我沒有說你亂按。」
小澄低頭繼續畫。
「妳臉剛剛有說。」
玉蓮笑了一下。
若安也想笑。
但只嘆了一口氣。
「我先洗手。」
她走進廚房,把水龍頭打開。
水聲出來那一刻,她忽然想到早上那句沒送出去的訊息。
想確認。
她今天一整天,好像都在等別人自己講清楚。
客戶是。
主管是。
家裡也是。
她洗著手。
洗到小澄在外面喊:
「媽媽,水開很久了。」
若安關掉水。
「你今天很會提醒欸。」
小澄在客廳說:
「我怕妳忘記。」
若安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走回客廳。
小澄還趴在地上畫畫。
玉蓮低頭摺著小澄的上衣,袖口對了兩次都沒對齊。
若安站在餐桌旁。
「媽,剛剛那個燈……」
玉蓮抬頭。
「嗯?」
若安看著她。
她本來想問:
妳是不是還是不敢按?
也想問:
今天是不是又讓小澄幫妳?
還想說:
沒關係,妳可以直接跟我說。
可是那些話到了嘴邊,忽然都變得太滿。
太像一直想把事情講清楚。
她停了一下。
最後只說:
「如果覺得慢,就先不要急著按第二次。」
玉蓮點點頭。
「好。」
這句話很安全。
也很實用。
說完後,若安自己都覺得討厭。
小澄忽然抬頭。
「媽媽,什麼叫不完整?」
若安愣一下。
「什麼?」
小澄把畫紙轉過來。
上面畫了一個對話框。
對話框裡只有三個字:
我想說——
後面空著。
「我不知道後面要寫什麼。」
若安看著那個空白。
過了一會兒,把玉蓮手上那件袖口沒對齊的衣服拿過來。
重新摺好。
「那就先空著。」
小澄點點頭,又趴回去畫。
玉蓮看著若安手裡那件衣服。
「我剛剛一直摺不好。」
若安說:
「沒關係。」
話一出口,她自己停住。
玉蓮也停了一下。
小澄沒注意到。
他還在畫那個沒說完的對話框。
那天晚上,客廳的燈沒有再慢。
面板也沒有出錯。
可是那張畫留在桌上。
一個房間。
一個沒有說完的對話框。
還有一句停在半路上的:
我想說——

#致我們即將發生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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